在他的话语中，世界骤然坍塌。
这通话，程萌原本完全听不明白，直到——“大媳妇身后的小情郎”——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如遭雷击。想说“不可能吧”，然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完全发不出声。
这句话是唯有作为被攻击当事人的她和他才会积年难忘的伤痛。
第一次看见他，是她十岁的时候，她看见一群比自己矮得多的小男生围着一个个头更小的男生，嘴里叫唤着“娘娘腔”、“死娘炮”，她以为他们欺负低年级同学，正义感油然而生，上前阻止。轰走闹事的孩子，她得意洋洋地双手叉腰：“欺负你的人已经被正义的化身——萌女侠赶跑，你可以放心回家啦！”
只到她脖子高的小男生羞窘地抬起头，“谢谢你。”
看清男孩脸的瞬间，她眼睛里几乎冒出星星，“你好可爱！又漂亮又可爱，像洋娃娃一样！”用成语来形容的话，粉雕玉琢不为过。加上小巧匀称的身型，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样子，她从小就长得比别的孩子高壮，人们顶多夸她好看、长得快，从不会夸她可爱，哪怕她穿上粉色的公主裙，别上粉色的蝴蝶结发卡。
后来又遇到几次类似的情况，熟悉起来，发觉他并不是那些坏孩子口中的“娘娘腔”，只是性格内向加上对陌生环境不适应而已。她许下豪言壮语，以后他就由她罩着了，那些坏孩子不甘心，于是起哄说她是他的“大媳妇”，他是她的“小情郎”。
假如没有欺凌存在，这两个称呼大概如今还值得一哂。
可惜在逐渐变本加厉的欺凌中，原本轻巧的言辞也成为了最锋利的凶器。
他们对彼此所知不多，甚至全名都没有交换过，只知道各自的父母如何称呼各自，他是“阳阳”，她是“萌萌”。得知他比自己高两个年级，她惊讶得合不拢嘴，但还是甜甜地喊了一声“阳阳哥哥”。
她不知道，这一声喊进了那个男孩的心坎，从此再也忘不掉、放不下。
郑阳见她脸色须臾间煞白如纸，心疼夹杂着苦涩，洪水一样倾覆而来，想拥抱她，想得心脏都快裂开了，然而他能为她做的、应该为她做的，只剩离她远远的，最好再也不见。
“现在懂了吧。”狠下心不再看她，“以后别再找我了，我不值得你喜欢。”
说完扔下她，上了自己的车，终于敢放松牙关，让自己哭出来。通过后视镜看到她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他的心，彻底碎了。
其实后来他有回去找过她的，是他高三毕业那年，然而几年间城市变化翻天覆地，当年走得仓促，没来得及留下联系方式，只能凭记忆寻找，一个人在街头茫然转了好些天，一无所获，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开。
车子平稳上路后，他立即联系路小透，说明刚才的情况，拜托她务必照顾好她。
路小透接到电话，立刻按照郑阳给的地址找了过来，程萌还在那儿，眼睛红通通的，一动不动，像是迷路的孩子不敢乱走，待在原地乖乖等大人领回家。放下心，就近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自行车存放好，给她的公司打电话请假，然后拦出租车，带她回家。
虽然顶着黑眼圈，但一切处理得有条不紊。
程萌一回到家就放声大哭，路小透安静地抱着她，手掌保持轻缓的节奏轻拍她背脊。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头的路小透对着程萌，那头的胡大福对着郑阳，同是叹息在口边打转，吞吐皆难。
花了半个小时才把程萌哄睡着，路小透捶了捶僵硬的腰背，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住处，听到动静的小象微睁了睁眼，路小透走过去，打起精神检查它的体温和脉搏，确认正常，才就势在猫窝旁边躺下，继续睡觉。
不到十分钟，电话再度响了起来。
——陌生来电。
头昏脑涨地接起，是个带有本地口音的严肃男声。
“是路小透女士么？”
“是，请问你是？”
“你好，这里是L市公安局，你的弟弟涉嫌盗窃被抓，请来一趟位于北条路的分局——”
“……”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台词，路小透几乎咬碎牙，“你们这些骗子有完没完了，上次说我银行卡涉嫌洗钱诈骗，这次又是弟弟涉嫌盗窃被抓，还有什么理由？中大奖？儿子生病住院？老朋友借钱？各种账户不安全？一次说完行么？隔几天打隔几天打，你们不累我很累好么？我特么快两天没睡觉了，你们就不能放过我么？已经失败过的电话号不用划掉么？”
那头大约懵了，没了声音，但没有挂电话。
路小透火气噌一下蹿上来，“怎么，不挂电话还不说话，想干嘛？我告诉你，我今天还不睡了，你接着说啊，讲出朵花来我当听单口相声，给你打钱，行吧？或者单人不够有趣，叫上伙伴一起来个对口相声？讲得精彩的话两个人我都打钱，行不？还是你们各个身怀十八般才艺，准备轮番表演？我给你们租个剧场让你们演到尽兴？”
那头换了个人，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小透姐，是我——”
“谁是你姐！”路小透炸了，“你谁啊？瞎认什么亲戚？”
“小透姐，是我，昱晗，周昱晗。”
“什么周昱晗——”说完立刻反应过来，“周昱晗？”
“是我……”
周昱晗的声音听起来极其没有底气，路小透警惕起来，脑筋转了转，“叫刚刚的人接电话。”她不相信周昱晗会做出这种事，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就是被骗进传销或者被绑架之类的。
先前的男声接回电话，“你好。”
“嗯……你好，你再说一下你那儿的地址？”
“北条路153号北条区公安分局。”
“好。”
路小透说完挂掉，查询地址的真实性，得到的结果出乎意料，竟然是——真的？！
起身拿上外套匆匆跑出门，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赶到公安局，见到她的周昱晗脸一下子亮起来，“小透姐，你终于来了！”
路小透瞪他一眼，转身向对面负责的民警躬身道歉，“刚刚是你跟我通话么？对不起，我在电话里失礼了，请问我弟弟他涉嫌盗窃是怎么回事？”
民警很年轻的样子，大约跟她同岁，肤色略黑，五官周正。他上下打量一下她，“你真是他姐姐路小透？”
明白他话里的潜台词，路小透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是我。”
“好吧。”
看着她乱翘的头发和两只硕大的熊猫眼，民警忍住笑，尽量维持严肃的声线，“没关系，大家都有警惕心，小心合理地求证，才是我们警务人员最希望看到的。关于你前面说到的诈骗电话，也请告知我们一下具体情况。”说着指了指周昱晗旁边的座位，“你先请坐。”
这个民警讲话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几分钟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原来周昱晗去一家私人典当行要一件东西，说是他奶奶的重要遗物，未果，典当行要求高价赎回，他认为对方黑心，试图通过其他并不正当的方式找回，被逮了个正着。
周昱晗辩解，“典当的原价我一分不差地放到他们桌上了。”
路小透恨铁不成钢，一把拍过他脑门儿，“人家黑心你就当贼啊？这种事不会找我商量么？奶奶是你一个人的奶奶么？”
提到奶奶，周昱晗鼻子一酸，耷拉下脑袋。
“你们不是亲姐弟吧？”民警打断他们，“他姓周，你姓路。”
“是的，”路小透点点头，“他奶奶过世前住在敬老院，大部分时候都是由我照顾的，她老人家认我做干孙女儿了，所以我是他干姐姐，你可以打电话去安心敬老院问。”
民警点点头，“这位小兄弟情节不严重，严格说起来典当行老板也没有任何损失，只不过偷盗这个行为还是要好好管教，勿以恶小而为之啊。”
“谢谢，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训这小子的。”
没耽误多久，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出来时那位民警跟了出来，在她离开前叫住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但是没说，比了比脑袋顶的位置，“你的头发——”
周昱晗弯下腰附过身去，小声提醒，“姐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没梳头。”
路小透横他一眼，听到这种消息哪顾得上梳头，耙了耙头发，有些尴尬地对那位民警笑：“不好意思，出来太匆忙了。”
民警回以爽朗的笑容，整洁的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希望有机会能再见面。”
路小透只当是客套，回：“谢谢，有机会再见。”
心里想的却是，跟警察再见？那不是代表自己或者身边有人犯事么？她才不要。
领着周昱晗走到街边，意外碰上了胡大福和倪娅，同样高挑修长、衣着有品的两人倚在车前，像是时尚画报一样。
“这么巧，你们来这边吃饭么？”路小透寒暄。
“嗯。”胡大福点头，不打算多说的样子，“你们怎么会从公安局出来？”
路小透斜周昱晗一眼，周昱晗心虚地别开脸，“车好多哈哈。”
“反正，有点事，就这样吧。”
胡大福望着她眼睛下方浓重的黑眼圈，有些心疼，“没事吧？”
路小透以为他指猫，便答道：“小象没事，你放心，我出门之前喂过罐头和水了，马上就赶回去。”
我问的不是猫，是你。这句话就在嘴边却说不出口，转而换了个随意的话题，“中午了，你们不吃饭么？大家一起？”
“好~”周昱晗高兴地拍手，“哥你人怎么这么好，我要是女孩都忍不住爱上你了。”
一看他没心没肺的，路小透就上火，什么克制、待人温和，全部抛到脑后，抬起脚朝他小腿踢过去，“你以为女孩是饭桶啊，谁请吃饭就爱上谁。你还好意思先吃饭，你爸妈那儿怎么交代想好了没？”
周昱晗缩起腿，迅速收敛表情，“对不起，哥，我就不去了，咱们哥俩下回再约啊。”
“我也不去了，现在才手术第二天。我跟周昱晗就先走了，你们吃好喝好。”
路小透紧跟着说完，然后向胡大福和倪娅道别，踢着周昱晗走了。
胡大福转头看向公安局门口，那个年轻的民警还在张望这边，笑容不变。
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声嘟囔，“切，桃花运还挺好。”
在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倪娅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有了什么决定，喊他，“大福。”
胡大福转回视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