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前一晚的狼狈逃避，再见到倪娅，胡大福愧疚的同时也有些不自在。
倪娅倒是没事人一样，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清了清喉咙，“你呢？”
倪娅莞尔一笑，“不太好。”
“阿娅，我——”
见他神情，倪娅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愧疚了？”
“嗯。”胡大福点头，咳嗽一声，“我昨天——”
倪娅按住他的唇，“没关系，不用解释，愧疚的话就帮我出个主意吧。”
原来因为决定留下，她正在找合适的公司面试，醒狮的总经理有意让她进入醒狮工作，跟郑阳一个部门，负责市场和营销方面，她当然乐意，但将要同处一个公司，担心胡大福介意。
胡大福表情惊讶，“总经理不反对办公室恋情了？”
他们复合后在公司都是手挽手出现的，并没有忌讳什么，总经理撞见过几次，还揶揄他把这么优秀的女朋友藏得严严实实。
倪娅帅气地撩了撩发，“可能是专家优待吧。”
望着她，胡大福忽然笑起来，“不管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你始终优秀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你可得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秒都不能错过。”倪娅边说边冲他俏皮地眨眨眼。
不知不觉间松了口气，昨晚推开她之后，他原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她轻轻松松便化解了这个难题——是啊，他当初迷上的，就是她这份洒脱自在，一心活好自我不为外界所动的劲儿，在她的字典里，从没有“尴尬”这个词，她不会尴尬，也不会让别人尴尬，大学时被她拒绝的男孩子，伤心有之，遗憾有之，唯独没有愤恨。她就像风，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不应该被困住，广袤的天地才是她的舞台。所以知晓她竟被人抛弃，他愤怒，更心疼。而她竟然回头去找抛弃她的人，更让他的愤怒飙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我能问你关于‘他’的问题么？”
“他？”倪娅短暂困惑后反应过来，“是他啊，你问吧。”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为什么跟他又分开了呢？”
倪娅耸了耸肩，“不知道是我以前把他想得太好，还是他去美国之后变了，重新在一起之后感觉越来越陌生，很多观念和习惯都格格不入，所以，和平分手了。后来想想，说不定只是我变了。”顿了顿，问胡大福，“你觉得我变了么？”
“外貌变化挺大的。”
“头发么？”
“嗯，大学时候你从来不染发。”一头乌黑长直的发虏获少年心无数。
倪娅勾起一撂变成红丝绸的发缠绕在指尖，“我觉得挺好看的。别的呢？”
“别的没有了，你一直都是又酷又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女人，一定要说变了的话，只能说变得更酷更让人移不开眼睛了。”
听了他的话倪娅开怀大笑，“哈哈，你倒是变了不少。”
“我？”胡大福指着自己。
“是的，你变了很多了，越来越会奉承女孩子了，以前让你夸我好看，磕磕巴巴说完，耳根都红透了，现在路边碰到个阿姨你都能哄得人家心花怒放。”
胡大福一脸黑线，“你是想说我变轻浮了吧？”
喉咙里痒痒的，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倪娅挑眉，“嗯哼，很有自知之明。”说完话一转，“你怎么又咳了？不会着凉了吧？”
胡大福用力清两下嗓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怎么可能，大热天的。就有点发痒而已。”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公司大门，去外面的餐厅吃饭，胡大福的意思是去昨天没成行的那家法国餐厅，倪娅摆手，说今天想吃中餐，一早就查了网上的推荐，想去北条路一家环境优雅的中餐厅。
中午车流拥挤，一路停停走走，车总算开到了北条路，在离餐厅还有几米远的地方，胡大福不知看到了什么，猛地刹车，倪娅猝不及防，身子随惯性往前倾倒又被安全带拉回。
稳定后才问道：“怎么停下了？”
“看到个熟人。”
胡大福回答归回答，视线一直集中在那头，倪娅顺着望过去，是公安局的区分局，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性是民警，面朝这边，另一个男性侧站着，看着像是大学生，唯一的女性背对这边，短发，有些邋遢，T恤的袖口和衣摆皱巴巴的，头发也乱，拱的拱，飞的飞，她个头很矮，应该是个中学生。不过这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气势明显比旁边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强，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像是做错了什么，乖乖站在一旁，听女孩跟民警交涉——也不太像交涉，民警笑容和悦，更像朋友寒暄。
心头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是那位路作者么？”
“嗯。”胡大福依然紧盯那边，“周昱晗那小子怎么也在。”
“周昱晗？她男朋友么？”
“怎么可能，”胡大福顾着琢磨那边发生了什么，没发觉自己语气激动了些，“他大学都还没毕业，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你要过去打招呼么？”倪娅语声中有几不可察的叹息。
胡大福认真想了想，“我觉得可以，正好问问我的猫怎么样了。”
说着便熄火下车。
倪娅垂下眼，喃喃自语，“早知道不该来这边的。”也跟着下了车。
太阳很大，有些刺眼，胡大福便拱起手，往额上搭了个凉蓬，倪娅走到他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那边的交谈已经结束，路小透转过身来，满脸疲惫，在她眼睛下方悬着两块明显的瘀黑，显然熬夜又没能得到充分的休息所致。
路小透走近才注意到他们俩，招呼道：“这么巧。”
胡大福有点后悔，因为计算失误，照顾小象的事情落到她一个人头上，明明跟她毫无关系，硬要说回报之前他帮过她的话，其实于他只是机缘巧合下的举手之劳而已。关心忍不住脱口而出，“没事吧？”被误读为关心猫，顾虑身旁的倪娅，无法多言，于是随口换个话题，然而说出“大家一起”，立刻反应过来，只恨不能像社交软件一样撤回发言。这是他和倪娅复合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主动邀请两个电灯泡加入实在不该。
想到这里稍微想抽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年轻浮惯了，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倪娅就在旁边，他不太敢看她的表情。
好在，路小透没有加入的打算，把原本兴致勃勃应了好的周昱晗也一并带走了。偷偷松口气，只是，见路小透和周昱晗两人状甚亲密——或者用毫无顾忌、毫无隔阂的相处模式来形容更恰当，思及近两日路小透对自己的态度，心上像是打翻了某种调味瓶，那味道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刺激他每一个神经，转头不经意瞧见门口的年轻民警还在张望这边，刺激他心脏的味道张嘴便溢了出来。
“切，桃花运还挺好。”
这时，忽然听倪娅叫他，“大福。”
他转回视线，“什么？”
倪娅对他笑，张扬的红色发丝被风扬起，看不出任何异常，“我饿了，我们吃饭去吧。”
从网上的推荐看餐厅环境安静又优雅，然而实际到场，情况大相径庭，依然充斥着一般中餐馆的喧哗，客人很多，有带着小孩的一家人，有闺蜜兄弟相约，当然也有像胡大福和倪娅这样的恋人。
胡大福知道倪娅喜静，担心她不习惯，于是问：“要不要换一家，这里人太多了。”
“没关系。”倪娅摇头，“感觉像回到了大学食堂——当然，是高级版的。”
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总觉得太吵了，出国之后才发现，这是国人骨子里爱好人情和热闹的天性，西餐厅虽然安静，去多了难免觉得压抑，好在国外的中餐馆一样热闹，味道稍不及国内，至少氛围相差无几，她思乡的时候就会去坐一坐，独在异国的孤凉感能缓解许多。
两人坐下后点了大学时代喜欢吃的菜，一边吃一边聊分开后这些年彼此的经历，唏嘘良多。
餐毕，胡大福起身结账，倪娅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回到车上，只剩下他和她，她才开口。
“你还没帮我出主意呢，究竟要不要留在你们公司工作。”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如果醒狮符合你的发展规划，你就留下，不符合就换。”
胡大福边说边系安全带，没有注意到倪娅一直盯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按住他手边的动作，让他也看着自己，“这次我不想自己拿主意了，我听你的。”
视线相接，胡大福终于意识到她想要什么答案，少顷，心虚地移开了。
“事关你的未来，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好一些。”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倪娅像是失去了力气，后背瘫靠在椅背上，捂住了眼睛。尔后，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
她的样子让胡大福有些心慌，“阿娅，我——”
倪娅打断他，“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
胡大福本以为这个所谓的“反悔机会”是重新决定替她拿主意，谁知她接下来的话却是：“你没有答应我的复合请求，这一次，我被你拒绝，如同当年你被我拒绝。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南区国际机场。
一个高挑修长的女性正拖着行李箱走进登机口，她戴着酒红色的墨镜，与染成酒红色的中长发相得益彰，九头身的比例加上昂首阔步的姿态，吸引无数人注意。
她对此似乎习以为常，步伐稳定，笔直而开阔，堪比专业模特，表情也如T台上的模特，嘴唇紧抿着，唇线因此变得笔直凛冽，很酷的样子。
她就这样酷酷地上了飞机，直到飞机升上蓝空，才摘下墨镜，那双眼像是被镜片染了色，微微泛红，瞳上有光隐隐涌动。
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洁白的云朵推推挤挤，像可口的棉花糖一样，让人很想咬一口。望着望着，她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摇摇头，重新笑起来，戴回墨镜。
地面已经无法听到的巨大轰鸣声中，飞机拖着涡轮卷起的气流，仿佛一尾纤长的鱼，笔直地游入广阔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