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福和路小透之间爆发了自相识以来第一次激烈的争吵。原因是他跟倪娅分手。
很奇怪对吧。
起码胡大福觉得很奇怪。
中午的时候,倪娅忽然说出给他反悔的机会,他们的复合不作数这样的话,他惊讶片刻后,隐隐松了口气,紧接着愧疚冒出来,过去五年的不甘和执拗好像眨眼间消弭,只余此刻因自己心意摇摆而伤害到对方的自责。一时说不出话。
倪娅心眼澄亮,既是自我解围,也给他台阶:“十秒钟,不拒绝我就当你默认了。”
10、9、8、7——
她在心里默数着。而他沉默着。
6、5、4、3、2——
只剩下最后一秒。
——1。
结束。他终究选择了默认。
她认输,闭上眼,他放弃系安全带,倾身上前,抱住了她,力道轻而又轻,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一件易碎品。
想说点什么。
从相爱到分离的九年倏然闪过他的脑海,像是列车行经的风景,迅速出现迅速退却,他好像这一瞬间才恍然反应过来,九年了。有关她的记忆,早就偷偷褪了色。只怪不甘和愤怒过于色彩鲜明,让他以为记忆鲜亮如初。
既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时光。
——道歉也好,缅怀也罢,他想要对这九年、对她,说点什么。
她回抱住他,声音在颤抖,“别说抱歉,别动摇我。”
他的手动了动,想要收紧怀抱,最终放弃了。
“谢谢你回来,我以为我恨你,原来并没有。”
我以为我爱你,原来也不够。
他的爱并没有强韧到历经岁月蹉跎仍完好无损,或许更早之前,在路小透出现之前,在他因不甘选择用其它感情试图代替的时候,答案已经出现了,只是他不肯面对,像个用哭闹跟大人撒娇的孩子,无视警告,任性地讨要一颗已经变质的糖果。
狭窄的车内空间弥漫着一股让人想哭的情绪,两人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就在这时,有人用力猛敲车窗——
“你们走不走啊,瞅你们半天儿了,大街边搂搂抱抱的,回家抱去啊,占着车位干啥!”
煞风景的声音打断了情绪,胡大幅回过神来,摇开车窗,打算说声抱歉然后赶紧把车开走,市中心的停车位一位难求,他也经常悠悠打转找不到位置。
倪娅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情绪,探出头看了看周围,对敲车窗的人一笑,“找不到停车位呀?”
那人一脸不耐烦,“你瞎啊,看不到都停满了?”
一听这话,胡大福立即皱眉,张口要提醒对方客气点,被倪娅制止。倪娅笑得脾气特别好的样子,切换家乡口音,“大兄弟,这儿是付费车位,我们已经掏了钱,不着急走,你再遛两圈回来指不定我们就走了。”
那人脾气上来,开始爆粗口,“臭娘们儿得瑟啥呢——”
倪娅脸色骤变,推开车门,迈着傲人的长腿逼近对方,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口,另一只手握成拳状,关节发出咔哒响声,“得瑟的臭娘们儿应该不是说我吧?”
那人身高不及倪娅,倪娅脚下还踩着几公分的高跟鞋,醒目的红发像火一样睥睨他,气势瞬间矮了一大截,用力把衣领从倪娅手中拽回来,急急跑走,不甘心的话远远传来,“臭娘们儿,你给我等着——”
倪娅挑眉,嫌脏地拍了拍手,“怎么还急眼儿了呢,我等着。”
待倪娅回到车内坐定,胡大福笑得开怀,“你还是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啊。”真怀念,要说大学时候无赖的追求者也有几个,最后无一例外,都被打服了。
倪娅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换回普通话,“我下次是不是应该提前说一声我是练散打的,省得他们找错挑衅对象?”
胡大福大笑,“我看行。”
倪娅也笑,“送我回去拿行李吧。”
两人有说有笑,看上去一点都没有惨烈的分别意味,事实上,倪娅订了当天回美国的机票,一刻都不打算多留,甚至没让胡大福送她去机场。
他能够想象她抱着怎样的心情离开,认清自己的心后,却无法再为她做什么了。
心口闷闷的,身上莫名有些发冷,抬眼见外面艳阳高照,没再多想。起身去找好兄弟聊这事,末了不免感叹几句表达自己的愧疚和自责,郑阳笑眯眯地,“你以为我是神父啊?找我告解就能得到救赎?按我说,你活该,我都搞不清楚你那颗心到底怎么长的了。”说着想到自己情路淤塞,愤懑之情溢于言表,“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胡大福并没有受好友影响,对倪娅的愧疚和自责渐渐平息后,某种雀跃取而代之,他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路小透,他猜她应该会喜不自胜。
一下班,胡大福撇下郑阳自己先走,郑阳望着好友绝尘而去的身影,忍不住啐一句:“重色轻友。”
然而,当胡大福按捺着内心的雀跃,将他和倪娅分手告知路小透时,路小透一副怀疑自己耳朵的样子——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的,路小透就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她觉得她一定听错了。
胡大福郑重地、逐字逐句地重复一遍:“我说,我跟倪娅分手了,她已经回美国了。”
“你们复合才多久?”
路小透问。她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激动,连一丝丝的窃喜也没有,语气和表情就像逮到学生做错事的教导主任。
胡大福认真算了一下,有些心虚,“一天、一天半?”
“为什么?”
“因为我发觉我已经不爱她了。”说完递过去的眼神中透出一丢丢期待,他觉得她接下来应该要问“那你爱谁”。
谁知路小透眉头一皱,“你不觉得你这样太伤人了么?”
胡大福一愣,有点接不住,指着自己:“我,伤人?”
“对啊,她那么远回来找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胡大福一脑袋黑人问号,“我怎么对她了?照你说的,我为她痛苦了整整五年又怎么算?”
“你不会是故意报复她吧?”
“我?报复她?”胡大福气得差点说不出话,“你这个女人是不是脑子短路了?我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人么?而且,这个不是重点吧?”
路小透依然皱眉,“合理推测而已。这个不是重点什么是?”
胡大福几近抓狂,“重点当然是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啊!”
“……你小声点,程萌和小象都在我这儿睡觉,你别吵醒她们。又不是什么新鲜话,说这么大声干嘛。”路小透边说边瞪他一眼,赶紧去看看小象,又轻轻将房间门打开一条缝观察程萌,确认两边都没有太受影响,才松口气,接着说,“胡大福你别太过分了,刚抛弃旧爱就找新欢,我原本以为你骨子里相当重感情,并不轻浮,看来是我错了。”
“轻浮?”胡大福简直要气笑了,“你没错,我错了!我——我真是脑门儿被夹了,怎么会喜欢你。”
说完气冲冲地摔门离开。
这一声响,小象和程萌都醒了,路小透优先安抚昨天才动手术的小象,程萌从房间里走出来,其实胡大福刚进门的时候她就醒了,但是眼皮肿得厉害,便决定听听看再说。
“小透,你干嘛拒绝他呢?你明明是喜欢他的。”
对于胡大福和倪娅分开,她也觉得诧异,未免太快,但她更倾向胡大福的观点,倪娅此刻已然成为过去式,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将喜欢的人拒之门外。下意识叹气。又不像她和郑阳,中间隔着跨不过去的高山,她的情路已经是死路了,所以更希望好友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路小透看向下午收到的包裹,一套线装的限量版《牡丹亭》,揉了揉眉心,“怎么说呢,我就是觉得,他在感情里太像个孩子了。”
“孩子的感情纯粹又简单,我觉得挺好的啊。”
路小透摇头,“孩子的感情天真却驽钝,任性又自我,他们眼中的感情是新奇的玩具和漂亮的娃娃,爱不释手容易,抛弃更容易。”
他但凡对感情再谨慎一点,再负责一点,不至于草草复合之后草草收场,当年倪娅认真考虑后做出决定并贯彻了,虽然回头,但并不强求,一早做好了失败的准备。胡大福不同,别人把甜美的蛋糕推到他眼前,他咬了一口,发现不合口味,于是扔掉整个蛋糕,不管咬一口造成的蛋糕缺失,还是抛弃这个动作产生的伤害,他都难辞其咎。
在这个处处鼓吹自由的年代,人们常常错觉自己拥有了更多的选择权,以为得到一把开了挂的宝剑,在爱里乱挥乱砍,伤人伤己。明明关于自由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当你做出选择,你必须为此担当。
倪娅做到了,而他似乎毫无所觉的样子,下一刻就欢天喜地扑向了新的蛋糕。
作为另一个“蛋糕”的她,能拿什么相信他的“喜欢”?
她对他来说,只是蛋糕而已。
另一边,胡大福从路小透家离开,心情差到了极点,打电话给好友,得知他一个人在老地方喝闷酒,迅速赶去,桌上已经空了好几个酒瓶,人看上去有些醉意了。
“大福啊,你总算来了,一个人喝酒太闷了,太闷了。”
胡大福突然反应过来,好友遭遇的事情比他严重多了,他最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没有关照到好友,反而好友一直强忍痛苦关照他。这样一想,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顾不上心情不好,担忧地夺下好友手中的酒。
“你少喝点儿,醉了怎么办。”
“我可是千杯不倒,这点儿算什么。”他一开始做的是销售,不知道陪了多少应酬,喝了多少酒,没有酒量怎么可能一步步走到营销总监的位置,“倒是你,随便喝两杯得了,别喝多了,酒量差酒品还不好,我可不想照顾你。”
“……我看你是真喝多了,我虽然酒量差酒品不好,但我有自知之明啊,何况那是大学时候的事了,之后你什么时候见我再喝醉过?”微醺不算。
二十分钟后,路小透家。
两个明显都喝了不少酒的男人杵在客厅,其中一个大喊大叫——
“路小透呢,把她给我叫、叫出来!”
是胡大福。
另一个还算清醒,一脸抱歉,“他死活不回家,非得来这儿。”
是郑阳。
“……”路小透正面迎上胡大福,“我在这儿,你想说什么?”
胡大福醉醺醺地挣脱郑阳的搀扶,弯下腰把眼睛凑到路小透脸上,用力眨了眨眼,再眨眨眼,尔后确认了什么一样,“身高像,矮不隆咚的,但是你、不是她,把她,把她给我叫出来,别想躲着我。”
说着一把推开路小透,冲周围大喊——
“你这个心眼跟身高一样短的女人,嗝,给我出来!别、别以为躲着不出来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出、嗝来!你这个短腿、平胸、营养不良、柴米不进、油盐不吃、倔驴、想法奇葩、不知好歹……”
郑阳忍住酒精带来的副作用,一边冲路小透赔笑,一边尽最大的努力捂住好友炮仗似的嘴:“大福啊,求你别说了,咱回家成么?”
路小透此刻的脸跟黑眼圈彻底融为一体,她几乎冷笑。
“数落得还挺顺溜,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