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福之前经手的都是动画短片,这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动画企划,可千万不能出岔子。于是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了路小透,路小透表示自己也很懵,这是她大学期间熬夜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不可能抄袭。
指责她的帖子说得头头是道,题材、人设、大致的剧情走向都相似,男女主角之间互动的小细节也相似,说得她都有点相信了。
得知路小透门上被泼了油漆,胡大福放下电话立即赶来,郑阳也跟了过来,四人紧急汇合。
“路作者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就算声讨抄袭,应该不至于上门泼油漆吧。”郑阳问。
路小透仔细想了想,摇头,“最近除了胡大福,我没和其他人吵过架。”
胡大福咳嗽一声,“说正事呢,别扯到我身上。”
路小透笑,“事实嘛。你们别紧张,放松点,我没有抄袭,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还笑得出来,无厘头的指责好解决,但上门写大字就危险了,指不定下一步会干什么。”
程萌认同地用力点点头,“要不咱们往门口装个监控吧?”
胡大福立即附和,“我觉得可以,一会儿我就找人过来安装。”
“先解决眼下吧,”郑阳将发帖人的账号详情页点开,递给路小透,“你对这个账号有印象么?”
路小透接过,仔仔细细看一遍,“没印象。”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她及时捉住,“对了,之前好像有一个三无账号在书下面留言,内容也是抄袭。”
说着往前翻了翻,好在,还在。
胡大福立刻报警,请警察追查IP地址,小区监控警察也会查,他们目前能做的就是先把“抄袭”给弄清楚。
找出所谓路小透“抄袭”的书,一看作品署名和发表时间,登时明了。
作者:巫娜娜,是邬娜娜的笔名,发表时间:近期。帖子发出不到半日顶帖已经近千的因由也清楚了,因为邬娜娜是坐拥百万粉丝的网红作者,发帖人是她粉丝后援会的一个小管理,算得上一呼百应,小粉丝们一听爱豆的作品被抄袭,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查证,直接一窝蜂跑去顶帖,顺便到路小透的书下面先骂几句以壮声势。
四人哭笑不得。纯属闹剧啊,连澄清都没必要。
果不其然,不到两个小时风向就彻底扭转了,路小透几年前已经完本,如果真有抄袭,只可能是邬娜娜抄袭她。
于是,那个指责路小透抄袭的帖子变成了对邬娜娜是否抄袭的质疑,发帖人迅速删帖,然而早已被有心人截图保存。
程萌摩拳擦掌,“要不咱们反告她抄袭吧,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不小的赔偿。”
路小透摆摆手,“不可能告到的。法律只保护表达,剧情走向上,那篇是我最开始的尝试,用的都是寻常的言情小说套路,人设上虽然相似,但各有各的独特之处,身高差这个题材也属于通用题材。”
唯一的差别就是那时会议上跟邬娜娜争执不下的,身高游离于平均水平之外,给人们带来的痛苦和挫折,她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其实有一点发牢骚的意味在里面,对这个因为“不同”就产生偏见甚至是践踏的世界,发发牢骚。除此之外也无力做更多了,所以无论如何这一点她不能退让。这是她整个故事的“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有一点佩服邬娜娜,两个月时间写完一本,而且将自己的观念贯彻到底,又甜又虐。她当时花了一年多才完成。
总之,完全虚惊一场,从发酵到结束,不过半天,邬娜娜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路小透也不打算多言,郑阳出于营销考虑,打算以版权方的身份在网上代替作品发布了一则原创声明。期间接到阿梨的消息,是她在看到帖子的第一时间替路小透不平和澄清的跟帖,内容为:怎么可能,她抄袭我们路透大大还差不多吧,她在动画公司参加过《最佳身高差》的编剧项目,要是真抄袭了她的,她怎么不第一时间跟太太对峙。点赞和回复量很高。紧接着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说入网生涯以来得到的最高赞,帖子被删了,自己赶紧截下来留个纪念。
路小透觉得还挺开心的,看到了支持自己的声音,以及,女孩子真的好可爱,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性向了。
网络上的事情结束了,门口被泼油漆的事还得解决,郑阳先走,回公司让人草拟声明,程萌还得上班,也要走,两人不约而同起身又不约而同坐下,让对方先走。
一旁的吃瓜群众胡大福和路小透不约而同点点头,内心不约而同浮现两个字——
有戏。
目送那俩人别别扭扭地一前一后离开,路小透视线回到胡大福身上,“你什么时候走?”
胡大福感觉心灵有一点小小的受伤,“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
“没那个意思,我就是问一下。”路小透赶紧澄清。
胡大福一脸不信,哀怨地回答:“等监控和警察都完事了我就走。”
“好吧。”犹豫了一下,“谢谢你能第一时间赶过来。”
说完全没有被动摇是假的,那天夜里,他对她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通,就在她即将忍无可忍的时候,却听他说“我到底喜欢你什么?为什么一点都放不下你?”
说这句话时的他很沮丧,她几乎要投降了,然而,这也是她的困惑,以他的条件,他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没有非她不可的理由,她能想到的只有一时荷尔蒙作祟,谁知道能持续多久呢,才刚被抛弃的她,不想再尝一遍被抛弃的滋味了。
一个人,其实也挺好的。何况她还有挚友、书籍和故事。
母亲近来催相亲催得紧,这几天就回复她吧,对胡大福,兴许是感激产生的依赖也未必,这个人总是能在她困顿的时候出现或赶到,太让人动摇了。
大约十分钟后警察先到来,路小透一边配合做笔录和取证,一边想起上次去公安局领周昱晗,那个牙齿白的发亮的警察对她说希望下次再见,不免感叹,果然戏剧源于生活,这种奇怪的预言生活里俯首可拾。
没过一会儿安装监控的也来了,等警察完成拍照取证,胡大福在外面盯着安装,然后调试,这一天折腾下来,差不多就要收尾了。
路小透催促胡大福赶紧回家吃饭,胡大福下楼几分钟后又回来,手里拎着一瓶香蕉水,走到门前,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清洁油漆,眉头微蹙,不知道想什么。
“我自己来吧。”
胡大福递给她另一把刷子,“要么一起,要么回屋待着。”
“……这是我家,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他再这样下去气,她真会投降,开始奢望不属于她的一切。
胡大福仿佛没听到似的,直接刷子塞进她手里,“废话那么多,赶紧来帮忙啊。”
拗不过他,路小透迅速加入干活,比他卖力,“那说好了,弄干净就走。”
“好,”答得很敷衍。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沉默无言地进行清洁,路小透虽然很卖力,但力气和高度有限,胡大福像是故意整她似的,明明按照身高分配,应该由她清洁下面的油漆,他清洁上面,胡大福却占着下面岿然不动,导致她的任务进行起来困难异常,让他跟自己换,他竟然说:“你不想做就乖乖回屋吧,找什么借口。”
路小透终于也抓狂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胡大福心情大好,眼角眉梢都跳起了舞,最近他频频在路小透这里受挫,情绪极度容易失控,常常两句话就上火,终于她也崩不住理性淡然的表情了,“你怎么这么说呢?我可是在帮你洗门呢。”
“我可不可以自己洗?”路小透牙齿咬得嘎嘣作响。
胡大福抚着下巴非常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不可以。”
“行!”路小透干脆撂下刷子,“你自己洗吧,爱洗哪洗哪,爱怎么洗怎么洗,爱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
胡大福暗道声不妙,赶紧拉住她,“生气啦?”
“我生气了么?你哪只眼睛见到我生气了?”
胡大福笑眯眯地戳一戳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我就服你。”
路小透努力让自己摆出笑容,“你不是想洗么,交给你了。”
“没问题,百分之百没问题。”再玩下去真要玩火上身了,胡大福赶紧收住,露出他自觉最诚恳的笑容,“我一个人做这事太累了,照你说的,下面的部分你洗,上面的部分我洗。”
之后胡大福果然说到做到,没再搞幺蛾子,然而,新的问题产生了,这四个字是竖着写的,宽度还不小,按照分配,最合适的姿势就是路小透站在胡大福前面,这样一来,总有些尴尬的暧昧;如果错开站,靠伸直手臂擦洗的话,时不时就会碰到,尤其高低位置差带来的不便,一不小心胡大福就被甩一身漆,一不小心路小透就被甩一脑袋漆。
路小透想了想,“要不还是一个人来吧。”
胡大福欣然同意,“反正我都被你甩了一身漆了,我来吧。你先去洗澡,这玩意儿对头皮不好。”
被推进门内的路小透有些无力地倚住墙,有种溃不成军的感觉在发酵。
这个人啊,这个人啊,真的让她难以拒绝。
她该怎么办?是投降还是等着他攻破城门?
暮色渐渐降临,郑阳那边声明已经发出去,大家都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然而,在黑暗中,在无数不知名处,电脑或是手机的屏幕闪着幽微的光,键盘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如果此刻整座城市都寂静,只余这些键盘声,此起彼伏的音调大概能组成旋律一样的东西,只是这旋律究竟是悲鸣还是笑曲,在面世以前,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