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大地柔韧而稳笃,它是人类最亲密的朋友,比世上任何人都懂得保守秘密,掩护那对别扭中的恋人避开打扰自然不在话下。落地时叶子受压迫的声音被风带走,作为大地活泼而友善的朋友,风也会时不时向人们施以援手。
恼人的女孩声音逐渐远了,恋人的心跳逐渐鼓噪起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对路小透来说,被以这样的方式困住,短暂的措手不及之后,愤怒炸开了,被他的唇堵住,迫不得已变成哑炮,红了眼,揪住他领口,用力咬他,他闷哼一声,却没有退缩。直到尝到轻微的血腥味,她终于惊觉自己多么失控,多么——多么在乎眼前这个男人。
她嫉妒了。
嫉妒那个女孩如此坦荡地说出对他的喜欢,而她明明拥有着,却从一开始就患得患失,无法坦然面对,内心有一个角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计算失去何时到来。
对胡大福来说,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至此,但她胸膛的起伏那样剧烈,他甚至觉得那里面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发狂的野兽,让那头野兽失去控制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当她用力咬他,无法自抑的怜惜比痛觉更汹涌地覆盖了他。他任她揪住领口,任她咬破自己的唇,用尽温柔,只想安抚她——她看起来那么凶狠,可明明就在发抖。看,只是一丁点见血就让她狠不下去了。
果真只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咪啊。
猫咪收起了利牙和爪子,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抱歉,小心翼翼地检查他伤口,确认无碍,仍愧疚得不敢看他。
“对不起,我——”
他逗弄的心起,“只有一句对不起么?真没诚意,你起码要负责消毒吧,老人说过,用唾液就可以。”
“唾液用你自己的,省得感染。”她别开红红的眼,不看他,要推开他起身,却发现完全推不动,“人已经走远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不放。放开你让你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么,我不要。起码要告诉我,我到底哪儿做错了?欣恬么?”他思来想去,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但只是吃醋的话,冲他发脾气就好了,为什么会哭。
眼泪不争气地溢出眼角,路小透咬牙,“你没做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这样让我怎么相信。”胡大福心疼地吻去那滴泪,“我向你保证,欣恬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一个小妹妹,我对她没有半点兴趣。”
“我知道,所以我说了,是我自己的问题。”她还是不看他。
胡大福叹气,“你有什么问题也得告诉我啊。”她一哭,他的心就变得好乱好慌,还会痛。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好了。”
“你让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待着。”
胡大福长叹,有种认命的感觉,他完全放不下她了,还能怎么办。重新吻上她,轻柔地安抚,直到她好起来为止。大概被他松动,她稍微别扭了一下便不再抗拒,这让他得以顺利地加深这个吻。
就在这时,那个恼人的小女孩声音又响了起来。
“大福哥哥,大福哥哥,你在哪儿——”
胡大福挫败地停住动作,“这里太容易被发现了,我们再不出去她恐怕要去找奶奶了。”
路小透推开他坐起身:“我没事了,我们走吧。”
胡大福捧起她的脸,上下左右仔细观察,“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
她脸上虽然恢复了平静,但明显就没有消气,一脸不想搭理他的样子。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站起来,分开玉米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回应:“在这儿。”
何欣恬闻声赶来,一看胡大福嘴唇上的伤,立刻慌了,“大福哥哥,你怎么坐在地上,还受伤了?”
胡大福无奈地笑,“摔了一跤,被没收拾的秸秆刮伤了。”
何欣恬赶紧扶他,“走,大福哥哥,我们回家上药。”
“我没事。”胡大福甩开她的手,对于某人打算无声开溜的举动十分不满,叫住某人,“路小透,好歹我也是因为找你摔的跤,你就打算撇下我不管了?”
……你什么时候摔跤了。路小透想这么回,然而总不能说出为了躲何欣恬,胡大福把她扑倒了,所以才在地上吧。顿住,不情不愿地回身,假笑,递过去一只手,“谢谢你啊。”
胡大福坏笑,拉住她的手,臀部抬离地面不到十公分假装没力气,把她也一并拽倒了,她猝不及防失去重心,身体朝着他使力的方向摔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摔到他怀里。
何欣恬见状着急地询问胡大福伤势如何,胡大福却只顾着怀里的路小透,假装关心:“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刚刚突然没力气了。”然而手却借机将她的头发薅成鸡窝。路小透忍着生气起身,“看来你没事了,我先走了。”胡大福这时身手矫健地一跃而起,追过去,完全没有摔伤的样子。
“你闹够了没有。”路小透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瞪他。
“你说什么?”
胡大福大声反问,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用表情回答她:谁让你不理我。
被视若无物留在原地的何欣恬跺了跺脚,凭直觉,她肯定大福哥哥跟这个叫路小透的女人之间有什么,还有,她总觉得“路小透”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之前在哪儿听过。
今天的晚饭主食是馒头,只有一道菜,是经典的北方菜肴——乱炖。新鲜采摘的蔬菜切成大块,加上肥瘦适中的五花,经过煸炒、焖炖等程序,一大锅香喷喷的乱炖就完成了,做法简单,分量和美味却是十足十。一群人围着这一大锅,热热闹闹地开吃。
胡奶奶慈祥地望着程萌和路小透——尤其程萌,“听说你们是南方人,不知道吃得惯我们这边的菜不?”
程萌顾着吃,含混地点头:“吃得惯,吃得惯,奶奶手艺真好~”
路小透附加说明:“奶奶放心,我们从上大学就在这边了,好些年了,完全吃得惯,您做得很好吃。”
胡奶奶笑着点头,视线停在程萌的吃相上,“爱吃就好,爱吃就好,别只顾着吃菜,多吃点肉啊。”说着瞪胡大福一眼,“你别光顾着自己吃,也给人家姑娘夹菜啊。”
郑阳留意着饭桌上的情形,看出胡奶奶把程萌误认为未来的孙媳妇了,然而埋头吃饭的两个当事人程萌和胡大福都没发现,路小透应该是发现了的,笑了笑,低头继续吃东西。周昱晗完全沉浸于吃当中,对外界毫无反应,只是时不时抬头夸好吃,何欣恬紧紧挨着胡大福,一双大眼睛防备地盯着路小透,估计猜出俩人的关系了吧。
想想也是,之前摘完菜,看山楂长得正好,胡大福顺手摘了自己和路小透的,其他人说一声就完事,也太明显了。除了不直接说出是恋人之外,看不出他有打算刻意隐瞒什么。
果然,一听奶奶说给人家姑娘夹菜,胡大福想都没想,直接捞了块瘦肉多的放进路小透碗里。
“你看我奶奶都觉得你吃得太少了,你多吃点儿,看还能不能努力再长一茬,就算竖着长不了横着应该也能长点儿吧。”说完又夹了一块进她碗里。
“……”路小透挤出笑,“谢谢你啊。”
对他的迟钝很无语,以及,不戳人短会死?
转头看一眼胡奶奶,果然神情变了,目光略有些严肃地打量起了自己。
硬着头皮接下话,“谢谢奶奶。”
胡奶奶点头,“客气什么,多吃点,多吃点。”但笑容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自然了。
何欣恬可怜巴巴地将碗递到胡大福面前,“大福哥哥,我也要。”
胡大福看她一眼,夹了块白菜,“这个减肥,你可以多吃点。”
何欣恬不依地跺了跺脚,娇嗔:“大福哥哥,人家不胖——”
大家哄然一笑,氛围总算恢复如常。
晚饭过后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路小透一个人出去散散心,胡大福本想跟去,然而被奶奶叫到了房间单独谈话。见奶奶神情严肃,胡大福打趣,“奶奶,你是要偷偷给我私房钱么?”
胡奶奶一点都笑不出来,“真当奶奶老眼昏花了,你还打算瞒奶奶到什么时候?”
胡大福嘿嘿一笑,“您发现啦。”
他一开始确实不打算说,但路小透今天一下午的反常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决定,或许她的不安更多来自于此,只是她也没有提出要公开,所以他能做的只有不刻意隐藏了。
“你真的……”胡奶奶有点不能接受,“那姑娘看起来也太小了吧,又矮又瘦,一看就不好生养,你怎么会喜欢上她?”
“奶奶,其实我一开始跟您的想法一样,也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上她的事实。”不说她的条件如何,以他的条件,在他身边打转的女人,起码外形上,哪个不比她好。
“后来呢?”
“后来啊,越来越喜欢就没办法了。奶奶您要相信您孙子的眼光,她真的特别特别好。”
胡奶奶犹豫了一下,“儿孙自有儿孙福,按理来说我们老人也不该多插手,既然你说她好,奶奶就姑且看看。”
“不过,奶奶,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您能不能装作不知道?我们一开始就商量好了,暂时不告诉长辈来着。”
胡奶奶一听有些不高兴,“你奶奶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老糊涂,不会搞封建那一套,棒打鸳鸯。”
胡大福赶紧赔罪,“不是,我跟她在一起才两天,这一趟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时间准备,她怕吓着您老人家。而且,刚刚开始,还是有很多东西都不确定吧。”
胡奶奶面色缓和了些,“这个理由姑且还行。”
的确,她刚刚发现的时候有点被吓到了,以她对孙子的了解,怎么看都是程萌那孩子才对,她对那孩子也挺满意的。
“奶奶您是全天下最棒的奶奶。”
胡奶奶总算笑起来,“就你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