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午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对路小透来说却格外漫长,抬眼看向即将彻底没入地平线的太阳,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天竟然才刚入夜。
心态从哪里崩的呢?
可能一开始就崩了吧。
起先是对于突然被要求见他的家人很慌,为了不那么害怕,她甚至央求无意同行的好友一起壮胆,然而当车子逐渐驶离市区,意识到离他奶奶家越来越近,还是怂了,试探性地问他能不能先别告诉长辈两人的关系,得到出乎意料干脆的同意,他只说自己有同样的想法,并没有对她解释为什么,她可以问,但她不敢,哪怕看到他有一丝犹豫,她就会彻底退缩了。
接着,抵达他奶奶家,那个年轻的、明亮的女孩子,那么熟稔地贴近他,他们的身高差看起来刚刚好,半个头多一点点的距离,女生小鸟依人的同时不会像带孩子,不管牵手、拥抱还是接吻——刚刚好——找不出比这个更适合的词语了。
然后是胡奶奶将程萌和他错认作一对儿,她并不觉得委屈或者不舒服之类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果然啊。果然在关于后辈的择偶方面,老人们下意识考虑的不会是自己。
最后摘菜期间,那个女孩黏着他不放,她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他好像很宠这个小妹妹,虽然有拒绝,但基本上还是顺着她。那个女孩很勇敢,没有被拒绝吓倒,反而越挫越勇,对爱得坦荡的人,她一向喜欢,当对方跟自己是情敌,她便只能觉得自己窝囊了,在爱里胆怯又窝囊,连一句“他是我的”都说不出口,只能躲起来一个人嫉妒生气。
这种情绪让她恐惧, 看到徐立辉搂着别的女人时,她不过觉得悲哀而已。
说不出口是因为一开始就不相信他会是自己的吧。
晚风拂过,凉凉的,路小透将膝盖蜷起来,脸埋进去,无声叹气,才两天他们之间就出现问题了么?
这头胡大福跟奶奶谈完话,走出房间一看,只有另外几人在,周昱晗抚着肚子,心满意足地摊在沙发上,程萌和郑阳坐得有点远,并没有交谈的样子,何欣恬守在房间门口,见他出来立即迎上前,“大福哥哥,奶奶跟你说什么呀?”路小透还没回来,一看天色,马上就要彻底黑下来了,有些担心,没理何欣恬,以口型向程萌提问:她呢?主要是问朝哪个方向去了,程萌会意,比了个左拐的手势。
见胡大福往门外跑,何欣恬紧跟不放,“这么晚了,大福哥哥你还要去哪?”
“出去散散心,你就别跟了。”
周昱晗一听散心,不等何欣恬回答,先跳起来:“哥,我也要去!吃太饱了得消消食。”话出口的同时便接收到胡大福、郑阳以及程萌三双眼睛里射出的六道责怪视线,立即蔫了,小声抱怨,“不去就不去嘛。”
何欣恬假装毫无所觉,“带男孩子散心多没意思,大福哥哥带上我就够啦。”
胡大福递给郑阳一个眼神,郑阳立刻了解。
“欣恬。”
何欣恬转头,“郑阳哥哥?你叫我有什么事么?”
郑阳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你生日快到了吧?”
听到生日,何欣恬有些小小的羞涩,“对呀,郑阳哥哥还记得呢。”
“记得,怎么不记得,我第一次跟大福来奶奶家就见到你了,那时候你才14岁吧?”
“郑阳哥哥记性真好。”
“一般一般,我也算是跟你大福哥哥一样,看着你长大的吧。”
何欣恬一听这话,似乎有别的意思,突然反应过来,回头一看,胡大福已经跑出院子了,拔腿就要追,郑阳赶紧拦住,“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女孩出去不安全,还是在家里等你大福哥哥回来吧。”
程萌有心帮好友,也上前加入防线,“对呀,天太晚了,在家休息多好。”
两人默契十足,左右来回,把何欣恬的路堵得死死的,何欣恬怎么都突破不了他们的走位,一咬牙一跺脚,“郑阳哥哥你,你们故意的对不对?”
“故意?欣恬妹妹你在说什么呢,什么故意。”郑阳尴尬地笑,“你如果非要散心好歹找个人陪着吧。”
程萌在一旁撇嘴,心里酸溜溜的,什么哥哥妹妹。
“你不拦着我的话我就跟大福哥哥一起了。”何欣恬扁嘴,一脸不高兴。
“诶,是么?”郑阳做出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看向院子里,胡大福已经没影了,松口气,“你怎么不早说,大福都不知道跑去哪了。”
何欣恬眼一红,“郑阳哥哥你欺负人!”
一看女孩哭郑阳就头疼,灵机一动,一把拽起周昱晗,“正好,周小弟也想出去散心,你俩年纪相仿,有话题聊,刚好。”一边说一边把两人往门外推,“好好散心,好好消食~”
郑阳力气很大,周昱晗姑且能抵抗,不过,尽管他并不想跟陌生女孩一起散心,但程萌给了他一个拜托的眼神,他明白她的意思是看住那姑娘,不能打扰大福哥跟小透姐,是程萌的拜托,他硬着头皮也要接下。何欣恬的话被推着往外走,压根儿反抗不了。
目送两个大学生走远,一下子就安静了,天彻底黑下来,程萌和郑阳站在门口,互相都不敢看对方,尴尬又蔓延开。
说起来他们这个样子已经很久了,从那天酒后的意外之吻一直到现在,关系无法向前也无法后退,无法向前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横在他们中间,无法后退则是因为各自的好友成为了恋人,完全无法避免交集。
程萌说不清这一刻心里的感受,得知他是当年的阳阳时,内心是惊喜的,当年的事她的确无法释怀,但并不是对他,对他,她只是生气,非常生气,她一直心存侥幸,说不定他当初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不告而别,不是故意扔下她,不是因为胆怯,直到他亲口说出“抛下”这个词。她觉得自己彻底该死心了,然而那天他吻了她,缠绵而不舍,虽然满身酒气,但神志清晰,这让她的心不受控制地重新跳动了起来。
她还是喜欢他。
这一点她非常确认,可他说他喜欢的是她的好友。
看他成全自己的好友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毫无怨言,她很心疼,刚刚胡大福把何欣恬甩给他,她其实有点不开心,怕他难过,好在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任何不好的样子,不想看他孤军奋战,于是加入了对何欣恬行动的防线。谁知一句“欣恬妹妹”就掀翻了她心里的醋瓶子。
到底藏不住话,酸溜溜地问:“你跟那女孩很熟啊?”
郑阳愣了愣,才答道:“还好,不算太熟。”大约能听出她语气中的酸意,但不太理解,她明明对他很抗拒,想了想,决定试探一下,“你呢?和周小弟很熟么?我看他老是在你身边打转。”看到你还会脸红。
程萌摆手,“他哪有围着我打转,他明明一直跟着小透好不好,要不是胡大福先追到小透,我还在琢磨他什么时候跟小透告白呢。”
“哦……”
郑阳听了程萌的话,有一点点同情周昱晗,这么明显当事人都没有感觉出来,神经到底有多粗。更多则是窃喜,下午摘菜的时候看他老往程萌旁边凑,出于跟程萌的关系问题无法插一脚,默默失落,被好友幸灾乐祸,因为胡大福一开始以为周昱晗喜欢路小透,是自己的劲敌,没想到真正的目标是程萌,看他苦恼,胡大福一点同情的样子都没有。
这声“哦”之后,两人一时之间找不到说什么,又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程萌转身,“我回屋了。”
郑阳点头,“哦好,那我去院子里吹吹风。”
脚步齐动,朝向不同的方向,错身而过时却不小心撞到,彼此都受惊似的弹开。
不知在房间门口站了多久的胡奶奶撑着门沿,若有所思地望着几个小辈互动,慢慢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
另一边胡大福沿着程萌指的方向,一路都没有看到路小透的身影,打电话也无人接听,越来越担忧,说是民风淳朴,但毕竟人心隔肚皮,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一个小女人晚上孤身晃荡,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脚步立刻加快了,沿途喊着她的名字。村子并不大,几乎出村了,终于在村口附近一个人迹稀少的小土坡上找到她。光线很暗的关系,差点直接走过。她待在黑暗里,屈膝蜷坐着,头埋进膝盖,状态很垮。
那口担忧松懈下来,随即烦躁涌上,她的样子就好像他让她受了莫大的委屈,可他私下里对奶奶承认了两人的关系,第一时间就跑出来找她,一路提心吊胆,他喊得那么大声,她不可能没听到。不自觉用了责备的语气。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也不回应我?”
路小透没抬头,有气无力地回一句:“对不起。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你到底怎么了?”
他忍不住蹲下身想要把她的脑袋抬起来,她抬起来了,却不看她。
“没有,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这就回去。”
路小透说着起身要走,胡大福拽住她,“把话说清楚再回去,你这个样子回去是要让我奶奶难堪么?”
“胡大福,你说什么?我再不懂事也不会让老人家难堪,你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吧?”她如果要让老人家难堪,就不会收拾好碗筷礼貌地打招呼说出来买点东西顺便消食才走。
胡大福自知话说过头了,然而她这个样子,他一点都不想道歉。
“不说这个,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是欣恬的话,我说了,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小妹妹,而且你知道她跟谁带亲么?”
“什么意思?”
胡大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是我伯婆的侄孙女,你和我堂叔的事情她是知道一些的,可能记不太清楚你是当事人吧,我顺着她是为了让她别把注意力过多放在你身上。”
路小透脸色骤变:“什么叫我和你堂叔的事?什么叫让她别把注意力过多放在我身上?那件事难道是我的错么?是我诬陷你堂叔么?她就算想起来又怎么样?我有什么不能见她的么?”
“不是,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路小透你能不能冷静点。”
“冷静?”路小透情绪崩溃,“我是要冷静啊,所以我一个人躲到这儿来了,谁让你找过来的?”
“你,”胡大福一噎,脾气也上来了,有些口不择言,“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那就别理啊。我求求你别理我,行不?”
“……行!你自己说的!”
胡大福一恼,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