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时节,村子里每个人都起得很早,天刚亮就热闹起来了,胡奶奶也不例外,早早架上锅,蒸上了新鲜的红薯和玉米,然后才叫小辈们起床。食物上桌,热呼呼香喷喷,一口咬下去,食材最原始的香甜充斥齿颊间,带来精神饱满的清晨。
不过,平静的表象之下总有些暗涌。
落座前,其他几人习惯性地把胡大福旁边的位置空下,留给路小透,然而路小透直接坐到了周昱晗旁边的空位,原本她打算坐程萌旁边的,可惜周昱晗和郑阳一左一右占满了,郑阳旁边的空位紧挨着胡大福,她别无选择。何欣恬刚好出来,一看胡大福旁边的位置空着,迅速占领,表情欢喜。
“大福哥哥真好,还特意给我留了位置~”
程萌惊讶地看胡大福一眼,又看向路小透,路小透平静地对她笑了笑,低头啃玉米。
恋人之间无预警的争吵似乎总是这样的,最开始只是各自裹挟情绪,应对对方时不再得心应手,渐渐失了分寸,关心变成咄咄逼人,逃避变成防御反攻,双方总需要有一方先退一步,如果没有人退步,接下来就是冷战。
——是的,路小透跟跟胡大福之间陷入冷战了。
昨晚两人一前一后回来,整个晚上,除了跟其他人正常说话,彼此之间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路小透厌倦争吵,习惯性地冷处理,胡大福则是赌气,看她打算冷到什么时候,结果直到今天早上起来,她还是那样,人前姑且还客套地打声招呼,人后直接无视。
郑阳用眼神询问胡大福:你们还没和好啊?
胡大福横他一眼,拒绝回应。
胡奶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整个饭桌上唯一毫无所觉的大概只有胡吃海塞的周昱晗了,一边吃一边夸好吃,多亏他,异常的气氛得以安全地掩藏在桌面之下
路小透啃完半个玉米就说吃饱了,倒不是她真吃饱了或者赌气吃不下,而是何欣恬看她的目光让她觉得不舒服,比起昨天的防备,多了明晃晃的敌意。是因为胡大福?还是因为想起来吴民财的事情了?不管哪一种,她都不想应对,远离才是上策。
果然,她说吃饱了打算离桌,何欣恬的目光立即钝了一些。
真是小女孩,有什么心思毫不掩饰。
胡大福没打算放她走,出声呛她:“才吃这么点,不好吃啊。”
他对她的冷淡很生气,一晚上翻来覆去,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闹什么脾气他完全没有头绪,气愤让他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
胡奶奶一听孙子的话,眉头随即皱了起来,“你吃不惯么?”原本得知路小透可能成为自己的孙媳妇就不太喜欢,看她闹别扭就更不喜欢了,
这一来,路小透处境变得尴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何欣恬一副看戏的神情,郑阳和程萌着急,拼命冲胡大福使眼色,胡大福见状有些后悔。
路小透心里叹气,解释道:“没有不习惯,奶奶您煮的很好吃,主要是我平时没有吃早点的习惯,所以吃得少。”
程萌赶紧附和:“对啊奶奶,小透平时根本不吃早点的,今天吃了我还很意外呢,想想也是,您做得这么好吃,怎么拒绝得了。”
说着脚在桌下踢周昱晗一脚,周昱晗会意,拼命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好吃,真好吃!我都没时间说话,小透姐那份儿我承包了!”
胡奶奶面色这才柔缓下来,有些遗憾地看向程萌,话中意有所指,“女孩子就是要能吃,高高壮壮的才好。”
路小透维持笑容,“那你们继续吃,我去院子里坐会儿,等你们。”
——搞砸了。果然还是搞砸了。
路小透坐在宽敞的院子里抬头望天,心情异常低落,感觉像是回到了见徐立辉母亲的时候。怎么办,想退缩了。不知道她和胡大福交往,胡奶奶对她的印象已经不好了,知道了怕是会彻底厌恶吧,胡大福是家里独苗,家世背景也好,即使不求门当户对,至少也要选一个站在他身边足够匹配的人吧。
鼻子忽然一酸,赶紧用力揉一把脸,不能更丢人了。
这时有人坐到了她身边,本能地认为是胡大福,然而转头一看,是何欣恬。
小女生笑得很甜美,嘴里吐出的却全是刺。
“小透姐姐,看不出来你都成年了,我还以为你是大福哥哥朋友的孩子呢。”
路小透平静地回复:“那你大福哥哥的那个朋友年纪至少应该35岁以上,如果跟你大福哥哥同龄的话,孩子顶多小学一二年级。”
“……看不出来还挺能耐。”何欣恬话锋一转,“你怎么有脸来呢?”
“我为什么没脸来?”
“你认识我表叔吧?”
看来认出来了。路小透装傻:“你表叔是谁?我为什么会认识你表叔?”
“我表叔吴民财啊,”何欣恬笑得有些得意,“要是我告诉奶奶的话,奶奶肯定立刻把你赶走,这样也太难看了,不如你自己走吧。”
路小透不动声色,“我跟你表叔并不熟,你要告诉胡奶奶请便。”
看她岿然不动,何欣恬有些气愤,随即想到什么,又得意地笑起来:“你还不知道吧?我姑奶奶已经进重症监护室了。”
路小透心一紧,胡大福完全没有告诉过她,是怕她不好过吧。想到老人家,心肠软了:“我的确才知道,谢谢你告诉我。”
“——谢谢?就这样?”何欣恬瞪着她,一脸不可思议。
“不然呢?你希望我怎么样?”
“我表叔那个人只喜欢美女,没见过你之前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美人,就你这样,我表叔不可能对你有非分之想的。”
“嗯,”路小透点点头,“我也觉得你表叔可能是眼神儿不好。”
“你肯定对我表叔做了什么吧?我听律师说了,你不检点,玩弄大福哥哥和我表叔的感情。”
路小透叹气,指着自己,“你觉得我有这么大魅力?”
何欣恬认真摇头,“没有。”忽然反应过来被路小透带节奏,有些恼羞成怒,“我不管,反正你离我大福哥哥远一点,不然我就跟奶奶告你,还要告诉胡叔和胡姨!”
“你马上二十岁了对吧?”
不清楚路小透提问的用意,何欣恬警惕地盯着她,“是又怎么样?”
“按理说,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感情能够靠告状赢得么?何况我跟你大福哥哥也没有那方面的关系。”
“哼,你们别以为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大福哥哥眼睛一直绕着你打转。你们还两个人偷偷躲起来。”昨天玉米地里她就觉得不对劲了,晚上大福哥哥从奶奶房间出来,一看就是出去找她了,两人果然前后脚回来。多亏跟那个傻乎乎的周昱晗套话,她才想起来路小透就是害她表叔入狱、姑奶奶一病不起的罪魁祸首,竟然还有脸黏在大福哥哥身边。
“那你应该找你大福哥哥才对啊,我又没有把他眼睛拴着。”路小透打心眼儿里觉得跟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对话太累了,“你要说什么请便,不过还是劝你一句,胡奶奶也是老人家,盼着孙子回来享受天伦之乐,你硬要毁了他们团聚的时光,对我没什么影响。至于我是不是不检点或者陷害了你表叔,你可以去找公安局要调查记录。或者你找到什么证据,让公安局来抓我。”
“你!你果然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何欣恬说不过,扬起手就朝路小透的脸过去,路小透迅速躲开,刚想说“人来人往的,动手不好”,没想到何欣恬手快,下一秒就把她推摔倒了。
每到体型和体力对垒的时刻,路小透对自己极度不满意,硬件不足还拉不下脸撕打,好在,除了蹭了点灰,并没有受伤。叹气,自己爬起来,何欣恬瞪着她不放。
胡大福出来的时候路小透正拍手上和身上的灰,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非常生气,上前护住路小透,厉声质问何欣恬,“欣恬,你对她做了什么?”
被喜欢的人吼,何欣恬眼睛立刻就红了,“大福哥哥,你为什么向着她?”
不想把事闹大,更怕给胡奶奶留下更糟的印象,路小透赶紧出来打圆场,“我刚刚不小心自己摔了,她什么都没做。你别吓到你妹妹。”
可惜事与愿违,屋内的几人闻声鱼贯而出。
何欣恬委屈地跑到胡奶奶身边:“奶奶,大福哥哥凶我。”
胡奶奶心疼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责备地瞪孙子一眼:“你这么大人了,跟小孩子凶什么凶。”
“奶奶!”胡大福回视老人的目光里也有责备,“您不问问她做了什么?”
原本路小透出来他就打算跟着出来了的,但是奶奶非得让他多吃点,别人要走也被劝住了,唯独何欣恬出来她一句都不留,他觉得怪怪的,外面半天没动静,他越来越担心,没想到真有情况。
胡奶奶看路小透一眼,表情冷漠,“欣恬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
是,她是故意的,知道欣恬喜欢大福会针对路小透,不过她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顶多膈应一下路小透吧。
一旁的程萌皱眉,周昱晗也觉得过分了,想说什么,被郑阳拦下,这时候其他人搅和进去事情就会变乱,他相信好友能处理好,路小透也能。
胡大福捉起路小透的手检查,“你最好祈祷她没有受伤。”这话是对何欣恬说的。
虽然还在赌气,但路小透不得不承认,心里的疙瘩化开了,轻声道:“我没有受伤,破皮也没有。”
何欣恬一听,顿时感觉更委屈了,咬了咬牙,有了决定,随即委屈巴巴地拉着胡奶奶的手臂:“奶奶,你看,她都说了,是她自己摔跤,也没受伤,大福哥哥还为她凶我,你知道她是谁么?”
“谁?”
“她就是害我表叔坐牢的那个女人,她祸害完我表叔,现在还要接着祸害我大福哥哥。”
除了周昱晗不明所以外,其余四人心里同时咯噔一声,尤其胡大福,昨天摘菜的时候何欣恬突然说了一句路小透这个名字听起来好耳熟,他就开始担心了,她是伯婆那边的亲戚,肯定是向着吴叔的,就怕小女孩不懂事,又伤害到路小透,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此刻胡大福既生气又自责,对这个平时宠爱的小妹妹耐心尽失:“何欣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胡奶奶则神情蓦地一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