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保温杯,又缓缓坐回椅子上的王丽茗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眼眸中似一抹化不开的忧愁,从窗外折射而来的夕阳微光里荡漾着眸色里的一 池绮丽,看得麦绥微微一怔,平日里看上去普普通通又任劳任怨的王丽茗眼中的色彩如此不同。
“愿意一起去喝一杯吗?”麦绥提出邀请。
海都,是个很不寻常的城市,充满了变化和喧嚣。又是熙熙攘攘的城市,还是一个有着无数种色彩和无数气息的城市;当然无论怎么发展都离不开一个—钱!魔都,这个号称国际大都市的地方既是有钱人的天堂,也是平凡人的憧憬;在这里各种命运交织在一起,自然就有了最多的故事,令人目眩神迷,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我来海都七年了吧,现在想想好像还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喝了酒的王丽茗变得能说会道,丢掉了白天那个束缚的外壳,此刻的她倒像是找到了自我。
王丽茗比麦绥大5岁,是个三十而立的已婚妇女,安安分分在NG工作了三年,没有了当年大学毕业时的豪情壮志,剩下的只有被现实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打回原形的无奈和苦涩。
舍居的案子刚拨下来的时候,王丽茗被安排在这个项目组里,对舍居她有万般感情,千般不舍,那里是她刚来海都时感受到的第一缕阳光,享受到的第一份亲情般的温暖。
只是这一切都随着时间的飞逝成为了午夜梦回时的记忆,她希望舍居宾客盈门,又希望舍居保留着从前的风貌,保留着她在这里唯一所剩独一无二的记忆。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舍居已经风烛残年,更无实力对抗方正和其他地产商,它最终的结局只会成为一片废墟。
只是没人想到方正会这么卑鄙,将舍老的大儿子哄骗上了赌桌,用烈酒将他灌醉,在他意识不清的情况下签下了那份地皮合约,就这样抢在了NG之前拿到了地皮。
现在即使NG再出面也无济于事,白纸黑字法律效率谁都撼动不了,即使老大反驳遭人设计也提供不了任何证据。
舍居上下如今陷入一团乱,舍老气得血压一高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没有醒来,老大去方正讨说法,被方正的保安赶了出去,老二来NG想找舍居项目的负责人,也让厉娜叫人赶了回去。
老二求王丽茗替他们舍居向NG董事长求求情,可王丽茗一个小小的业务员哪里够格找只能在一年一度上万人的新年嘉年华会场上才能见到发表简短发言的大老板求情。
更何况对于王丽茗来说这种求情根本就是在找死,时代在变,如今的大学生已经不值钱了,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通过面试走进NG,如今她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沉重的房贷压在身上。
她不敢生病,不敢冲动,不敢造次,不敢懈怠,哪怕中午只吃一个三明治了事,哪怕被厉娜当佣人使唤,她都只能埋头拼命往前奔。
因为她不能出错,一旦出了差错,运气好点扣奖金,扣工资,运气差点被公司开除,可是无论哪一种都不可以,否则单靠丈夫那份微薄的收入,一家老小跟着倒霉。
“麦绥,你或许觉得我不近人情,冷漠可怜。但我想说的是你还年轻,而我经历的事多了,对自己的了解也就多了,自己的能力边际也逐渐看清,以前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现在心里眼里装的都是工作和家庭,以前无条件地信任别人,对别人好,现在只想让自己远离危险。”
王丽茗所说的不也正是自己的现状,连桦说这是青春委顿,而她更愿意理解为经历磨难后的沉淀,就如王丽茗所说的经历多了,对自己的了解就跟着加深。
不同的是,她没有王丽茗那段轻狂自我的年少记忆,有的只有清醒之后的迷茫空白。
麦绥见到了赶来接王丽茗的丈夫,大概来得匆忙,脚上竟然穿着秋裤,微微谢顶的脑门上一层细汗泛着油光。
见到麦绥时有些局促不安,看到醉得一塌糊涂的王丽茗时嘴里虽然抱怨着,但眼中心疼和轻手轻脚地动作已经足矣。
出了酒吧,麦绥独自走在冷风中,有些头疼地看着手里的手机导航,拐了两条巷子,来到一个弄里。
“咣当”一声,被里面骤然穿墙而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她本能的反应便是将后背死死抵着冰凉冷硬的墙壁,沉寂的空间却因为漆黑的夜色令人窒息。麦绥全身又僵又麻,纹丝不敢再动。
她小心翼翼地朝那个隐秘的里弄走去,只见一个被两个高大威猛的黑衣人架住的男人正在拼命挣扎,路灯昏暗看不清脸色,但即使被架着,他的腿也软得几乎站不住,嘴里不停地求饶。
“我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另一侧的身姿英挺高大的男人视若无睹地继续翻看手里的相机,被吓软双腿的男人被架着他的人强行掰开嘴,又一个男人举着寒光闪闪的东西向他的嘴里砸去,血花四溅看得躲在一旁的麦绥怵目惊心。
一侧的高大挺拔的身姿的男人忽然不再翻看照片,而是直接将记忆卡取了出来,示意保镖放开那人,慢慢走了过去。
他的皮鞋踩在路面的石板上,发出“当当”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节奏感,但这种声音在深夜的里弄,更像是午夜凶铃般砸在别人的心上,使得人的精神处于极度惊恐之中。
“唔…”
被压抑在黑暗里的惨叫令麦绥的头皮一阵发麻,冷汗浸透了她的脊背,随着秋夜里的冷风可劲地往她体内输送森冷寒意。
背包里的手机忽然狂躁地响起,划破这个诡异的空间,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手机,因为颤抖而不听使唤的手竟然让手机滑脱了出去,正巧砸在里面那群人的视线范围内。
就这样赤裸裸地被发现了!
透过远处交叉口路灯的投射,一束光冷冷地打在地上,那条里弄里隐约有人影在沉默地向这里走来,一步,两步,三步,摩擦地面的声音更像是踏在她摇摇欲坠的心尖上。
她听到自己短促的呼吸,随着那脚步声愈发艰难。
悄无声息地缓慢挪动脚步。
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个黑夜里的发生过的一切,那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恐怖片。
她根本不敢再呼吸,死死憋着,脸涨得通红。
突然她骤然冲出藏身的里弄,往大路狂奔,麦绥此刻觉得自己像一个发狂的神经病,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顿,全身线条绷到极致——
如果被发现,她该怎么办?对方一定不会放过她,她该怎么搏命?
身后倏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速度之快,方向之准,根本令她避无可避!
她喘着粗气,被迫停下来的那一刻,突然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厉色。
“啪!”一声极快的重击。
她神色极冷的低喘一口气。
那涨红的脸颊和颤抖的双手,泄露她极度的恐惧和紧张,手中的装着石头的手提包,甚至差点脱手。
麦绥自从那次被人当街绑走之后,就在包里放了一块石头,让自己的背包在关键时刻救命,虽然放石头的做法很奇怪,但这样的东西随处可见,可以反复使用。
可当她看清自己打的人时,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顾笙就站在面前,眸色阴沉的看着她。
她站在安静的小路,头顶是明亮的路灯,柔和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如梦似幻,恐怖得令人窒息。
她看到顾笙又惊又恼地看着她,看到李顺有些不可思议地冲了过来,然后几缕鲜血像是渗出的暗泉,从他一侧额头黑发下,缓缓流淌下来。狰狞的鲜血,令他精致雕刻般的五官,愈发触目惊心。
被打到流血的顾笙,并没有放开抓住她的那只手,他还伸出另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指,缓缓向她的额头上探去。
他的指尖轻挨着她的皮肤。那一点点似有似无的温热触碰,却足以激起她全身阵阵战栗。
“怎么回事?”
麦绥不知道他到底在问什么,刚才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现在又打了他,这是俗话说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一闯!
她明天会被赶出NG吗?还是会被吊在NG大楼门口当彩旗?
尽管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也还是令她有了深深的恐惧感。
“小麦子你怎么受伤了?”李顺虽然很关心自家兄弟,但目前这个状况令他也有点懵。
麦绥才下意识地去摸了摸额头的伤口,抽痛得皱一下眉头,脱口说:“在舍居跟方正起了点冲突,不小心撞了一下。”
他神色难辨的盯着她,声音有些许冷漠的沙哑, “谁让你去管舍居的事情?”
麦绥哑然失声,她只是一个拿人钱财替人卖命的小员工有挑肥拣瘦的资本吗?刚刚因为害怕还停留在脸颊上大滴剔透的泪水,在灯光下带着绮丽的光泽缓缓落入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