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想了想：“云映国大部分地方都常年温暖，梅花少见，我的家乡更是四季如春的地方，没几人见过真的梅花，今天我看到时十分兴奋，只有在这宫中经过花匠的精心培育才能开出那么多花，若是能让家中父母兄妹看到该多好啊。”他说着攥攥拳头：“只要我用心当差，攒下月银，一定能有一天在天映城里给家人置个小院子，再种上梅花。”
天纨点点头，略略思索后，不由也牵动情肠，提笔写下：“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她的字是天云子亲授，自己也有天赋，后又受楚天曜影响，她虽不过双十年华，可人生已比绝大部分人曲折坎坷又惊心动魄，自也有本身的体悟，都说字如其人，她的字绝对当得起传世之作。
那小太监并不懂字，只觉那字十分好看，连师傅或者偶尔来此的文官都比不上。而诗句更是令人动情，升华了写实的前两句的意境。
“你……你是谁？”小太监讷讷问道。
天纨并未回答，只道：“你的孝心令人感动，我想你的家人一定能看到梅花的。”
暮云臻也笑道：“只要好好当差，再过几年，你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之后问了小太监的名字，家在何处等等，随后二人向他道了谢便离开了。
“臣妹去了解一下他为何入宫，再查查家底，若无特殊就由臣妹安排接进天映城吧，在通坊找一处房子给他们。”暮云臻想到那小太监的样子便扑哧笑起来：“那孩子还真有趣。”说着看向天纨：“不如陛下把他赐给臣妹，臣妹必好好培养。”
天纨白了眼她：“但凡好点的你都要走了，今夜之事还是少叫人知晓，省的给他徒生事端。”她想了想又道：“接他家人入城倒也可，找个理由，到时安排花匠选一棵好养的梅花移过去。”
暮云臻清脆地“好嘞”一声，推开了永延宫的门。
“我最近时常在想，其实不用那秘法，姐姐一样能令人此生无憾。”她数着：“比如华严寺那位僧人，比如闾左那位姑娘，比如今天这个小太监，也还有千千万万我们不知道的百姓，因为你的政令改革而受益，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挣得人生无憾。”
她望向天纨，眸子在月夜中熠熠生辉：“陛下的无憾，又是什么呢？”
天纨被她问得一怔，她微微皱起眉，沉默片刻后道：“我的无憾，恐怕不会实现。”她的目光落向东方，别有依依，旋即摇摇头：“人生并非只有无憾才圆满，有时遗憾也可以是一种期盼，支持着一个人勇敢地朝前走下去。”
暮云臻愣了愣，旋即笑了：“是啊，其实真的得到‘无憾’，又总觉得有所失落，也因再无所求，便也再无那份期待的心境呢。”她轻抚自己的脸颊：“如我，便觉自己已如垂垂老妇，纵使生命此时结束也无所谓了。”
“胡说什么。”天纨瞪了她一眼。
暮云臻吐吐舌头转了话题：“陛下今晚怎么突然想去藏书阁了？”
天纨“嗯”了声：“没什么，只想去找几幅字画。”她朝殿内走去：“孤的母亲在字画上成就颇高，只可惜孤在她身边时间太少，她后来也甚少作画，孤想着也许藏书阁里会有。”
她提到母亲，暮云臻登时噤了声，毕竟害先女王惨死，害现女王童年悲惨的罪魁祸首，是她的双亲。
“没事的。”天纨冲站在原地略有尴尬的暮云臻招招手：“快休息吧。”
然而回到寝殿，天纨还真的认真想了想她的“无憾”是什么。
次日早朝后，暮云臻意外地还在宫中，天纨倒不限制她出入逗留，还将她原本住的宫室留着她在宫中所用。毕竟宫中寂寞，身边也就只有暮云臻这个“亲人”了。她用午膳时还特意叫了暮云臻，然而思绎回答说忠穆王妃一早便去了藏书阁，已简单用过午饭了。
下午与朝臣议完事后，暮云臻在御书房侧殿等她，见到天纨兴奋地迎上去，怀里抱着几幅画轴：“陛下看我为你找到了什么。”
天纨其实已经猜到，果然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书画。
“还有几幅小一些的，据说是先女王早年所做，并未装裱，他们保存的很好，我也一并拿来了。”暮云臻邀功道。
天纨展开一幅，是张溪山图，画面山峦起伏，山与水用淡墨轻松画出，尤显疏朗灵秀。树木则用浓墨，勾勾点点，生动活泼。这幅画是她后期所做，笔墨简远豪迈，风格苍劲高旷，气势雄秀。又有题诗“远望云山隔秋水，处处丹枫映黛罗。”
“画的真好啊。”暮云臻在一边感慨：“我今日才知原来先女王书画这般厉害。而且她早年的作品与之后风格全然不同。”她说着又展开一幅，也是山水，然而却是浓墨重彩。
看到母亲的书画，就仿佛她人在眼前，天纨稍有动容之态，没有说话，只细细欣赏。
“我没想到，先女王不仅山水花鸟画得好，人像也是极佳呢。”暮云臻又道：“不过看落款都是她年轻时所画，还有些仿佛是草稿，也被宫人小心收存了。”
“哦？”天纨倒从未见过母亲画过人物，思绎立刻将手中一个木匣子呈上，里面全是画像，大小不一，皆未装裱甚至有些只画了一半。
这些人像大多是一个男子，丰姿都雅，一表非俗，气度轩昂，神圣非凡，叫人疑心就是世人想象中住在天阙的神仙。
暮云臻啧啧赞道：“这是谁啊？传说中的紫薇大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