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并不长,天枢简要地将事由与计划写明,只可惜天纨看到时却是晚了。
那位余先生确实是天云子身边的苍羽,他自天云子沉睡,天枢天纨下山去找无双珠后一直守着天云子。地襄几次悄悄对天云子下手未果,被苍羽发现端倪,更是一步不离。随后天枢与天纨回宗又遭遇那些变故,苍羽确定了之前种种乃地襄所为,欲执宗主令要召集各门门主、长老等讨伐地襄时遭到黑手险些丧命。此时苍羽不敢相信宗内任何一人,费尽艰辛将天云子秘密带出寐宗,来到了玉仙山中这处隐匿的灵地。
这处灵地仅有苍羽知晓。不知天云子是预到此时的境遇还是本做他用,多年前悄悄建立,此时总算是保住了他的形神。而苍羽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扭转宗内局势,只能寄望于天枢与天纨集齐无双珠将天云子唤醒。
他身中剧毒,安置好天云子后来到天映城,他知道地襄一直派人寻他下落意欲灭口,故而不能直接去找天纨二人,他只好在茶楼说书想办法引起天枢注意,有些故事旁人听来是奇幻险峻的江湖事,天门弟子却能辨出其中隐藏的信息。
果然天枢出现,可他顾念天纨初登大宝,云映国百废待兴,他深知振兴国家是天纨的责任与夙愿,便未告诉她,只跟苍羽二人计划行动,打算布置妥当后再叫她知晓。
然而事情突变,苍羽被地襄安排的寐宗弟子找到,在其说书时投毒,好在天枢在场将其带走,又在路上、家中遭遇埋伏,只能立时离开。
彼时天纨在巡游途中,天枢来不及给天纨留信息,只将开启灵境大门的石子串留给那个小姑娘,又专程在路上刻意与那垂钓老者说话。他们不敢留下太多痕迹,却也都以为天纨会很快找来,在这里等了一个月。
谁料天纨遗失石子串,云映国又遭遇天灾,她不知这边情况,又被政务一拖便是数月,等真的找来,天枢与苍羽已等不及离开了。
他们已召集了心堂与梦堂,联合黄门与宗内对地襄不满的弟子,打算夺回地襄手中权力,重正寐宗。
信中还说,天云子醒来前只能在此,一旦离开只能保持三日,若无另一处极具灵力的地方,便会立刻殒命。而他在寐宗沉睡的“寐境之地”已被地襄破坏,如今普天之下所知的便只有此处了。
天纨的心悬起来,若是地襄的行踪被发现,那这里……但她想到进来这里的种种,估计除非地襄本人,恐怕难以突破几处屏障。甚至,她微微一笑,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是根据她的异能所制,地襄估计也做不到。
信中又指出了隐秘的出口,希望天纨能守护好天云子。天纨慢慢将信笺合起,那出口在顶端阳玉之上,有条十分独特的路通向它。天纨朝天云子再拜了三拜,决定立刻回宫。如今她是女王,保护师尊还是做得到。
临走前,天纨又回到来路,用观心法和释梦法设下多重禁制,这些并非凶险的暗器险境,却是更凶险的扰乱心智的重重陷阱。
当天纨再度看到外面的天光时,发现自己竟是在那入口小屋后的山丘顶上,这山顶草木稀疏,毫无一点独特之处,而旁边山峰却嶙峋可爱,植被茂密,成为最佳的“障眼”之物。
天纨回到行宫后立刻返回王城,随后去探望了忠穆王妃。确如宫人所说,暮云臻一夜白发,瞬间老去,纵使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苍老妇人一般的暮云臻还是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回事?”天纨紧闭殿门,抓住暮云臻的手问道。
“没什么。”暮云臻一脸无所谓,语气也是淡淡,闲适地煮水烹茶,为天纨斟上一杯。
那茶汤色如碧血,暮云臻添入牛乳,便照不出人影。不仅是这小小一盏茶,屋中任何可以反射人影的物件皆被扯下,妆台上一点珠花粉脂都无,只剩一把简朴的木梳随意撂在一边。
“是因为那颗球吗?”天纨问道。
暮云臻轻轻“嗯”了声:“也许吧。也是我好奇那刺藤会开出什么花,试了试。”她微微一笑,抬头看向天纨:“那花十分特别,可惜瞬间就枯萎了,否则陛下一定也会惊艳呢。”
她见天纨要开口,又道:“其实我每一次用那个能力,都会出现一点点苍老的痕迹,以前不过是一条细小的皱纹、一块稍显粗糙的肌肤、一根难以发现的白发,因为用的少也就没当回事,加以保养又恢复了。可这次……”她语气中带了些须哀凉,茫然四顾却发现已看不到自己的面容,然后摇摇头:“好在是有用的,助你进入了那里,便也值得了。”
“谢谢你,云臻。”天纨不知要说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挽回暮云臻失去的东西。
她端起茶盏敬天纨:“这神力本就是你母亲赐给我的,我一直在想是为什么,现在看来,便是为了这一天吧。所以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我因这神力荣享百姓尊崇多年,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好在只是外表,比起健康、健全、生命,容貌并不重要。”
其实她早已将那尊荣还给百姓,以和亲换取云映国数年平安。如今,她还了天纨,便再不欠谁的了。
可这代价……
天纨想起以前来暮云臻这里,到处都是光闪闪的大小铜镜,衣架上皆是盘金刺绣的华服,妆台上精巧别致的首饰琳琅满目,她自幼便是翠被豹舄的王国公主,喜欢纷华靡丽的一切,就连梳子都是象牙、玳瑁所制,镶满珍珠宝玉,更似饰品而非用具。可如今……这屋中锦缎幔帐皆换成的青纱,满绣的枕垫变成原麻,连桌椅都去了雕刻的繁复。
这说明,暮云臻并非不在意自己的变化,抛弃了所有能令她想起曾经的自己的东西换了一种生活,算是接受了这一切,看破了俗世,对于她来说,哀哉、幸哉?
天纨端起茶杯,回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