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姒将那壶酒喝完后,才告诉了天纨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边说一边从脚下的积雪里挖出碎石垒在苍羽的墓上。也许只有这样借着酒意与旁的事,才能将发生的一切说出口。
直到夜幕低垂,她终于讲完,靠在那石堆上,眼泪缓缓流淌。
天纨听得呆在原地,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黄姒朝她凄凉一笑:“你回去歇一歇吧,天枢估计也回来了。”她说完便倚在那石堆上,仿佛十分疲倦。
“入夜了,山顶冷,师叔也一起下去吧。”天纨心中百感交集,其实她也想一个人静静,但又担心黄姒,便劝道。
黄姒摇摇头:“我跟他说说话,你不用担心我,自去吧。”
天纨抿了抿唇,还是转身了,走出许久,她仿佛听到有人啜泣,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的眼泪也落下来。
“师尊啊,你在哪里啊……”这是发自肺腑的呼唤:“如今,只有您能挽回寐宗了啊。”
天纨咬咬牙,走下山去。
玄江安排了一间小山洞给天纨暂住,又叫来两个黄门的年轻弟子伺候她。天纨摇摇头让那两人回去了,只说若天枢回来了立刻通知她。她洗漱之后和衣躺在木床上,黄姒的话盘桓在耳畔,那么多信息,纷纷乱乱,她让自己静下来,把那些信息一一梳理。
天枢与苍羽是三个月前回来的,他们自丽云峰入山,悄悄进入黄门与大家汇合,之后在黄姒的安排下到了落云山救出玄济,其实黄姒一开始就想救玄济出来,但发现他被囚处有个隐秘的灵穴,玄济作为一门之主不会受到苛刑,正好可以让他疗伤恢复功力。
他们原本是只想生擒地襄,不在宗内引发震荡,于是找人替了玄济时也刻意没引起任何惊动,颇为顺利。有了玄济,玄门弟子的收复更加容易,看上去他们胜算极大。
然而变故却出现在计划执行的前半月。先是玄济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哪怕在空无一人的山顶也是,随后偶尔出现谵语甚至乱走,黄姒不得不把他关在密室中。他们派人去查,发现在玄济被囚的那段时间,虽未受刑,但饭食中却被下了能引起精神错乱的毒药,只是灵穴压制住了毒性,一旦离开便会发作。
之后是苍羽,他本就身受重伤,为了寻找天枢不惜用秘法预支生命,身体明显日益衰弱。黄姒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知道地襄用了许多秘法增进功力,能将天枢带回《释梦法》快速修到四阶。同时他到底是代宗主,掌握着神兵利器的仓库,只靠她与天枢恐怕难以制服。
于是几人商议下将原定的生擒地点改在黄门宝库,石壁一关谁也出不去,天枢明显也是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只想将地襄拿下。
然而也不知是老天不愿帮他们,还是没有考虑到一切可能。玄江作为他们在玄门的联络人每日还是要回去破云峰,他自以为掩饰得很自然,却还是被他的父亲玄沣发现了不对劲,本着宁发错不出错的原则,将他关了起来。
这玄沣本是玄门炽堂堂主,与地襄交好数十年,如今就是玄门的代门主,他嗅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十分谨慎。
玄江被关,潜伏在玄门的弟子就失了号令,地辛悄悄进入寻找玄江,也被玄沣发现,他本该在山下云映国的释心堂总部历练,立即上报了地襄。地辛虽编了谎言搪塞过去,可地襄自起了疑心。
天枢他们的计划只能暂缓,藏匿到丽云峰中发现了这瀑布后的大山洞,以及山洞中通向山顶的一条路,可以避免外面变幻莫测的风雪的侵袭。
之后,为了让地辛与玄江再度获得信任,黄姒不得不牺牲几名弟子,这才也打消了地襄的疑惑。
于是大家商议还是在黄门宝库,安排机关暗器毒瘴等,再由地辛、玄江等年轻一辈伏击地襄。
之后,黄姒先是故意跟地襄产生了一次冲突,被他安排去落云峰整顿弟子,其实是变相罚她,又在两位长老的建议下散步他要重设黄门门主的消息,也算给黄姒教训。果然黄姒服了软向其求和,并决定将黄门宝库献给他。
黄姒知道,地襄本有地门至宝挽月鞭,玄济被囚后他又得到玄门至宝七星刀,如今十分想得到黄门至宝—极乐弓,相传此弓弓身乃补天之石放入九幽地火之中炼成,弓弦以神龙之筋与翼虎之皮搓成,箭乃铁鱼之骨与火鸟之羽而制,据说后世后羿射日就用此弓。地襄可用此弓打开天门禁制,再用其他宝贝开启密库,得到天门至宝昆吾剑。四宝在手,天下就再无人能奈何他了。
故而在极乐弓的诱惑下,地襄一定会去。
时间定在了四月初八,地襄生日后一天,初七那日给他隆重地过了一次,当晚酒宴上几位长老连连劝酒,他喝的酩酊大醉,由黄钰扶着回了宝幄院。
盘云峰隶属地门,静云峰隶属黄门,二峰交汇处便是地襄为自己建的一处小院,名为宝幄,也是他与黄钰约会时的地方。
这一晚发生了什么大家并不知晓,但次日地襄应黄姒之邀入宝库前,却又传了玄沣等人一同进入。黄姒以宝库神圣之由想要拒绝,可地襄执意要带,黄姒知道若是自己一直拒绝定会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也就失去了这难得的机会,此时箭在弦上,她只能同意。
于是地襄带了玄沣、地门一位长老、黄钰和两个亲信进去。黄姒没办法向已经等在里面的天枢等人传信,心中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笑吟吟回头看向跟在身边多年的黄络,柔声道:“关了吧”。
黄络一愣,对黄姒眨了眨眼,是在确认。黄姒却未回答,只转过身对地襄道:“宗主这边请。”便带着众人进去了。
在大门即将关闭之时,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黄络,露出微笑。
黄络一咬牙,关上门后,又按下了旁边壁画里神女裙上的一颗宝珠,门里一道隐藏的机关无声咬合。黄络忍住眼底泛上的酸楚,带着众弟子退到了外面。
“关了吧”三个字,就意味着除非黄姒活着,否则谁都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