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臻回到前面时,皇帝与林承泽在左侧殿作画,纨夫人与贤妃坐在右侧殿的窗下品茶看书,看来有关林承泽心上人的话题已经结束。
见到她进来,天纨招招手让她一起。暮云臻随手取了个话本,那是历代先贤的典故传说,她翻到一页,写的是寐宗开宗宗主的故事。
其中有一幅图,是第一代宗主墓碑上的拓本,文字是云映古语,旁边有翻译,暮云臻轻轻念了出来,贤妃听不懂,她又把旁边的译文也念了一边。
那上面形容其如柏树,斗寒傲雪、坚毅挺拔。柏树是百木之长,素为正气、高尚、不朽的象征。
她念的时候,天纨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摇了摇头。
“夫人为何摇头?”贤妃问道。
“萨木丽不是柏树,而是木棉。”她随口道。
寐宗天门所在的天云峰上遍植木棉,与别处不同,这里的木棉花可以开一旬之久,自树顶端向下蔓延,朵朵都如斗大,还有淡淡清香。开花时节,木棉花谢时,其芯为绵,可以织成坛子,洁白如雪,温暖无比。其木松软,是造木舟、桶盆的好材料。都是弟子们日常惯用的。
“寐宗第一代宗主是为保护云映国而亡,据说因叛徒出卖,被数千敌人围困,身中数箭仍屹立山巅,施展寐宗大法击败敌人,自己也因气竭身亡。传说其死后,身躯化为木棉树,箭翎变为树枝,鲜血化成殷红的花朵。故而,这碑文上所说的应是木棉。”天纨解释道:“再说,云映国终年温暖,柏树喜寒,在那里无法生长的特别高大。木棉躯干壮硕,是为第一代宗主的形象。而它顶天立地,花开红艳,又是其开宗立派,发扬光大的赞扬。木棉花坠落时也是保持原状,一路旋转而下,花不褪色不萎靡,则表示他身后武功精神犹在。所以该是木棉。想来那译者是云照国人,自然以云照思维联想,认为该是柏树吧。”
她看到暮云臻震惊而怀疑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也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在芙蓉苑里无聊,读了不少孤本,倒是额外收获。这也只是我的浅见,闲聊罢了。”
贤妃立刻转移话题:“不知陛下他们可画好了?这会儿日头正好,不如咱们去院子里转转吧。”她说着起身,挽着暮云臻的胳膊:“婕妤这几日在芙蓉园,可看到那些珍品兰花了?”
见暮云臻摇头,笑道:“陛下送给妹妹数盆素冠荷鼎与春剑皇梅,那是兰花中的绝品,可把我羡煞了。妹妹带咱们去看看呀。”
她们这边的娇笑,倒未影响那边的两人,楚天曜的笔下疏阔大气,一副水墨远山图,意境高远。林承泽画的则是幅工笔,并非常见的花鸟,却是一副行军图。
天纨与二位妃子一起走过来,全无面对君王时需有的礼仪,更不在乎是否会打断专心作画的皇帝,只笑道:“陛下,姐姐想看那几盆兰花呢。我就说,该送给姐姐才是。”
楚天曜撂下笔,看了一眼,却道:“纨儿,来看看这幅画,可认得是哪里?”之后对其他人道:“你们先过去看花吧。”
暮云臻求之不得,将一抹开怀的笑意隐在平静的面容下,跟在贤妃后面出去了。
“这是?”天纨走到楚天曜身边,歪着头看着那画,旋即笑道:“这应该是我们相遇的那座山吧。”
楚天曜一愣,神色中并非开心,反而是担忧:“你想起来了?”
天纨垂下眼帘,摇了摇头:“若真是想起来倒好了,其实我记不起那时的情景了,甚至在哪里也全无印象,可夫君既然问,我便猜一猜,看来是猜对了。”她展颜一笑,笑容中有些落寂之色:“看着这画,我真希望自己能想起来。那些美好的过去在脑海中全无印象,是多么可惜啊。”
楚天曜揽住她,轻吻她的头顶,在她耳畔柔声道:“没什么可惜的。以前你有的,我再给你。以前你没有的,我也都加倍补偿给你。我们一定还会有更多更美好的回忆。”
天纨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襟,将自己窝在他的臂弯里,呼吸间是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她强忍着眼里的泪水,无法言出一字,只能回应他的爱。
屋里的侍从不知何时退得干净。屋外,绿树浓荫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咱们去看花吧。”楚天曜揉一揉她的头发笑道。
天纨“嗯”了声,随他走到门边回头,见李长安正带人收拾画案,她抬头看楚天曜:“夫君,那幅画送我可好?”
楚天曜便吩咐李长安将画卷留在原处,带着天纨去找林承泽他们了。等赏完花,贤妃自是要回太极宫,暮云臻也向天纨告辞。楚天曜命林承泽护送二妃回去,倒正中暮云臻心意。
“贤妃姐姐,今日的晚霞真美,若是乘马车便看不了了。”暮云臻道。
“那咱们便走回去吧。”贤妃倒是爽朗:“只是走宫道颇远,婕妤可能接受?”
“两位娘娘若身体允许,咱们倒可以从山坡翻上去。纨夫人进宫后,陛下又命人恢复了后山的回廊,派人日夜把守。”
“这样最好了。”暮云臻拍起掌来:“终日待在四方院里,人都舒展不开,可是难受呢。”
贤妃也微笑:“那便爬山吧,那山坡虽高,可回廊想来不会陡峭,只是用些时间罢了。”
于是三人从当日天纨误闯太极宫的那个山坡拾阶而上,侍从们远远跟在后面,三人一面闲话一面赏景,暮云臻走得慢,又总被山崖上一朵野花、树林中一块怪石吸引,遇到小亭也要去稍坐片刻,俯瞰芙蓉园景色。他们聊起从云映国往云照国一路的故事,听得贤妃连连惊叹。但山路再长,也有尽头,东边天际泛黑之时,他们还是到了太极宫偏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