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娘娘了。”天纨难掩神色间的失落,还是起身朝皇后施礼:“还请娘娘再考虑考虑。我先告辞了。无论娘娘做何决定,今夜之事,都清保密。”
皇后点点头:“放心吧,本宫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夜深了,本宫就不送纨夫人了。”她又恢复到了皇后的姿态。
明熙姑姑一直守在门外,见天纨离去,立刻走了进去。
“娘娘没事吧?”她一进门就看见皇后脸上的泪光。
皇后没有回答她,却自语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这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随后,缓缓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
她从窗户看去,天纨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缓缓道:“她如何会懂,对于我们来说,人生无憾,才是最最珍贵的。能拥有无憾,还有什么不能舍去的。”她笑起来,有那么一瞬,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显出令人惊艳的容光来。
“娘娘,发生什么了?”明熙姑姑却被那笑容吓到,眼前熟悉的皇后似变了一个人。
皇后深吸几口气:“无憾法,可以逆天改命,没有它做不到的。那么,那么……”她突然冲向里间,明熙姑姑急忙跟上,只见皇后坐在巨大的铜镜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缓缓从脸颊划过,终不再掩饰自己对容貌的憎恶。
“我最想要的,就是一张完美无缺的脸啊!”
天纨回到金乌宫,一路给自己提气,皇后并不算完全拒绝,一定有转机。她心中做着皇后想要什么的假设。她其实已到达天下女人向往的地位的顶端,也有难以匹敌的出身,皇帝其实对她也颇为尊重,那她会要什么呢?似乎,只有一样了,那自然是皇帝的爱。她能从皇后对皇帝的一切细节里看出,她爱他,深爱着,难以收敛半分。那么,这是否就是她最想要的呢?一定是吧。
想到这里,天纨的心里颇为难受,那是她不愿见到的,可却要通过自己给皇后的。
回到金乌宫,她并未注意四周,刚进寝殿,忽闻一个声音,带了些不悦之色:“这么晚,你去哪儿了?”
天纨被这熟悉的声音吓得手中的提灯都掉在地上。
“陛……陛下……你……”她惊慌地看着眼前人。
楚天曜和衣坐在长榻上,语气虽严厉,可眼里全是戏谑的笑意。
天纨刚才飞出去的魂儿又回来了。
“夫君不是明日才回来?”她抚着心口:“吓坏我了。”
“怕你晚上一个人孤单,就赶回来了。”楚天曜伸伸胳膊:“我也才到不久。”
天纨这才注意到他还穿着骑装,头脸上皆是一路奔袭的沙尘。
她的心底涌上无尽的感动与依赖,恨不得放下所有的一切,就这样跟他长长久久下去。
“今夜月色很好,我随便去逛一逛。”天纨强忍着眼底的泪水:“你累坏了吧,快去洗一洗,早点歇下吧。”
等二人并肩躺下,楚天曜跟她说着今日在兵营中的见闻,天纨也告诉他今日自己做了什么,还从枕下拿出一阙词轻哼给他听。
楚天曜许是真的累了,在天纨的浅吟低唱中睡着了。
他睡着时,那白日里孤傲冷清又盛气逼人的面目柔软下来,那傲邈天地的强势也收了起来,显出别样的俊秀来。甚至因为年轻,还带有些少时的痕迹,更有一点说不明的令人忍不住亲近的可爱可亲。
天纨不由俯下身,如小鸡啄米般,轻吻了他的脸颊。
由于在太极宫中规矩森严,天纨不能像在芙蓉苑里一样不时要黄媖传递消息,她并未想到皇后竟然拒绝了美梦成真的机会,又后悔自己一开始太直白,反而一时难以回圜。但她更担心的是,皇后知道了自己是谁,是否会有其他行动?
就在她冥思苦想要如何再劝一劝皇后时,收到了一个消息。
那是昏昏欲睡的闷热午后,御花园里没有一个人,她趴在池边朱栏上喂鱼,宫女太监远远站着。有个眼生的小宫女畏畏缩缩在不远处的花丛里朝她张望,见她注意到自己,指一指花枝上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就匆匆跑了。
天纨仿佛散步一般走到那花枝前,装作欣赏,只见那花苞比寻常的大,里面露出一点白色的丝絮。她心中一动,伸手折下那朵花,快速地将里面的丝帛揉进袖中,一面轻嗅,一面招呼众人回宫。
等独自一人之际,她打开那段丝帛,上面写着“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珍惜问无憾。”
那字工整规矩如临摹的字帖一般,只在撇捺间见出一点个性。
晚膳时,永信宫传来消息,贤妃突发晕厥,天纨与皇帝前往探望,好在贤妃已转醒,只是面色惨白。天纨担忧,请皇帝回紫宸宫休息,自己留在永信宫陪伴贤妃。
子时,一人披着墨色长披风,隐藏在黑夜中,出现在了坤元宫侧门外。
她轻叩一下,门板无声,却是开了。明熙姑姑候在小门侧,引领她往后花园而去。
此时坤元宫寂静得仿佛无人,其实自皇后禁足后,一半宫人被遣出去,剩下一半今夜也由明熙姑姑安排到了另一边,以保证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窥探。
在坤元宫后一座二层小楼前,明熙姑姑推开门:“这边请,娘娘在二楼等您。”
此楼名为霁影轩,四周有阔大的梧桐,整座楼几乎隐在繁茂的枝叶之中,十分隐蔽,往日里用作仓库,存放一些珍本古画之类。
待来人正要迈入楼中,明熙姑姑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娘娘的心愿……还请纨夫人斟酌。”
来人正是天纨,贤妃的急症不过是个幌子,她脚下顿了顿,看向明熙姑姑,只见她的脸上全是忧虑担忧。
天纨按下心中疑惑,登上了二楼。
二楼全是明黄色的薄纱,自顶端垂下来,屋中没有点灯,只有上弦月微弱的光洒进来。
然而,天纨却未看到任何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