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动静自然引得水边人的注意，天纨慢慢回头看向他，在朦胧的月光下，她脸上的疤痕并不明显，还是楚天曜记忆中的绝代风姿。但他此时看她，又觉得哪里不同，可说不上来。
天纨脸上的表情并非是发现被毁容后的绝望，也非失去容颜的悲哀，看到他，更无担心夫君嫌弃的紧张，她的脸色十分从容，尤其眼睛一片平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醒来后出来吹吹风，舒展舒展罢了。
若说全无情绪也不对，她的脸上先是有一点点不悦，好像楚天曜打断了她的动作。之后是一点纠结与犹豫，似在拿定什么主意，也只有那一瞬，之后她举起半边袖子，遮住左边脸颊，一滴泪滚了下来。
“别过来。”她轻声道，右手做出阻止的手势：“别看我。”说着又把身体转过去，只留背影给楚天曜，同时肩膀微微抽搐，似在哭泣般。
楚天曜如何舍得她哭，更是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为什么不能看？”他吻着她的发顶：“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天纨却垂着头，拼命地摇头：“不，你走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我只想让你记住我最好的样子。”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楚天曜将她拥得更紧了：“纨儿，难道你以为我爱的是你的美貌吗？”他将天纨的脸转向自己，那交错纵横的伤疤其实令人本能地厌恶，但他的目光一点都没有闪躲，反而愈发温柔：“纨儿，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性情，你的才华，是你的内在。如果你有美貌那当然完美，可没有，它不会让你的内在发生改变。”
他微笑着，眼神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纨儿，我之前一直都很害怕，你那么完美，令我常常心生忧虑，我怕你其实是神女下凡，会在一个清晨离我而去，再也寻不见。如今你只是没了美貌，可这令你更像一个凡人，也令我不再担忧甚至欢喜。”
他的手也抚过那些伤疤，指尖的温暖令天纨几乎完全释然：“它们多特别。”他说着吻上去：“因为你，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也不会动摇丝毫我对你的感情。”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还如记忆中一般美好，纯净又深邃，像广袤的星河将人吸引。此刻那眼中蕴了水汽。
“我知道你很难过，一时还不能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哭吧，哭出来，你就好了。”他怜爱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天纨的眼泪如决堤的潮水涌了出来，她紧紧抱住他，再忍不住放声哭起来。
这哭泣，并非自己失去的容貌，而是他的一片真情，她不能完全回报。前路漫漫，充满未知，他的霸业总会与她的凰图冲突，纵使她放弃，还有师傅，还有寐宗，她无法确定，也不能全放下。
也许，当二人都白发苍苍时，能够在青山绿水中相逢，就如他们初见那般。
可那太过遥远，遥远到她不愿去想，不愿去接受。若是时间能停止在此刻，该有多好？
慢慢滴，天纨的哭声渐止，转为抽泣，她前面哭得太猛太久，几乎把自幼起的哀伤绝望与不甘愤怒全部发泄了出来，此刻几乎脱力地靠在楚天曜肩头。
他就这样随着她坐在湖边潮湿得地上，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平缓绵长，长睫覆在下眼睑上，才小心地抱起她，沿着来路往回走。
湖对岸与松林中早已点起火把，楚天曜摇摇头，那些火把次第熄灭，四周再度变成静谧的树林，天地间只余他与她。
天亮时天纨醒来，她身上的伤都恢复了，精神也在这些日子里养好了，此时浑身轻快。
楚天曜已去上朝了，她洗漱完毕到偏殿用早膳，赵久泰满脸堆笑打了个千儿，告诉她金乌宫已重修完毕，请她择日移宫。
“这里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去啊？”天纨并不想走，在这里她可以如往日般，可回去了，自己的脸怕那些妃子们接受不了。
“陛下已命工部重整芙蓉园，看样子是要改成能举行盛大典礼与活动的皇家园林。”赵久泰解释道。
天纨想起自己还是谢弘纨时，也是在这芙蓉苑中举办的宴会上与楚天曜重逢，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只是从她饮下忘川后醒来，这里变成了“任府”，她便忘了芙蓉园本是作为皇家活动场所的事实。
于是点点头：“陛下考虑的极是，今年的科举也快见结果了，正好用来做庆典之处。”
她站起身：“我一个人在这里，虽安静无扰，可总归冷清了些，陛下往来也有不便。既然如此，不如早点挪出来给工部，咱们就收拾收拾，早点回去吧。”
赵久泰琢磨着她话里是否含了不满之意，但纨夫人笑得温和，目光也明净无波，看来是发自真心。便笑道：“夫人可有什么要求？陛下说，这宝镜宫还是留着，会与外面隔绝开，等园子整修完工了，您想回来也可以的。”
天纨摆摆手：“搬来搬去还是麻烦，便留着吧，偶尔跟姐姐来这里躲个半日清净是极好的。”她想了想又道：“那八角亭楼毁了真可惜，其实我最喜欢那里，若是能复原就好了。”
赵久泰就怕她不提要求，如今一听更放下心来，脱口道：“只要夫人想要的，就没什么不可能。”他点点头：“奴才会向工部反馈，这一次要把那楼修得再结实些。”
天纨“嗯”了声，没再说话，接过永华呈上的一盏药茶要喝。
赵久泰打了个千儿正要退下，忽听天纨道：“还是等两天吧，让司制为我做一些障面。”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再备些假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