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久泰闻言一愣,目光飞速掠过天纨的发髻,她戴了顶水色底嵌米珠珊瑚的素钿,一头青丝都被盘起藏在这帽形的发冠里,两鬓垂下碎珠流苏,挡住了鬓角。
素钿虽是日常所用,但也比花簪发钗看起来隆重,以前天纨是从未用过的。此刻她身上是简单的水色家常上裳配樱子红洒金褶裙,是颇为正式的妆扮了。
他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永荣,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他自然记下去传令,走出去没多远,永荣追上来,低声道:“夫人醒来后,原本如墨的头发变成灰白,一梳更是掉的厉害。”
赵久泰心中一沉,一夜头发变花与大量掉发可都不是好征兆,他得先去告诉太医院院正。
他并不知皇帝纨夫人的感情有多深,只想着天子爱绝色是正常,可如今,纨夫人容貌被毁,若再无那锦缎般的乌发,等回到太极宫,与那些花一般的妃嫔们在一处,皇帝是否会厌弃呢?
他一路走一路心里打鼓,到了太医院说了情况,冯院正认为是那些伤药所致,如今还不能用其他药材阻止。
“那最后会怎样?”赵久泰问道。
冯院正叹了口气:“恐怕会变白,希望不会掉完。”
赵久泰心沉了下去:“娘娘年轻,可还能再长出黑发?”
冯院正迟疑了下:“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毕竟娘娘近年来遭遇太多,不好说啊。只求老天垂怜,能慢慢好起来。”
他既用了“慢慢”二字,自然是希望渺茫,赵久泰涌上更多哀愁,天纨素来对下颇宽容和善,又慈悲大方,当初师傅李长安也是格外看好培养他,特意安排过去。如今,未来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赵久泰家中父亲早逝,母亲拉扯孩子长大,他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小妹,当年若非太穷,也不会送的他入宫。如今靠着他这么多年吃苦肯干,家里也有田有产,大哥去年取了嫂子在隔壁起了新屋,二哥也有了相好打算明年办事。他入宫时小妹尚在襁褓中,懂事时他家境已变好,他叮嘱母亲将小妹按着小姐般教养,琴棋书画都要会。他本指望自己将来能有师傅那般荣耀,小妹可以通过婚姻提高门楣,可现在……
他一想到纨夫人如今的模样都不由打个寒颤,陛下又能坚持多久呢?一旦纨夫人失宠,自然再无复宠的可能,那自己呢?
若他只是孑然一身了无牵绊,此生为纨夫人做牛做马也使得。可他还有家中亲人需要他必须往上爬,爬的越高越好。
赵久泰从太医院出来去了司制局,之后左思右想,还是打算把心中的担忧跟师傅说一说,毕竟想调动,还得靠师傅。
他在长街上走着,脸上心事重重,前方转角处驶来一座软轿也没注意,差点撞上。
“哎呀。”一声惊呼:“谁啊,不长眼睛!”
赵久泰在天纨身边后还从未有人这样说过他,此刻心中颇有些难平,抬起头看一眼软轿上的女子,打了个千儿,不卑不亢道:“奴才给纪昭容请安。”
纪昭容本是去孟嫔处,刚才那猛地一停令她受了惊吓,正欲开口大骂,一见是赵久泰,生生将狰狞的面目收回,换上灿烂的笑容:“呦,这不是赵总管嘛,怎么在这儿呀?”
赵久泰朝她施了礼:“奴才正要去找李总管,惊扰娘娘,还请见谅。”
纪昭容“呵呵”笑道:“赵总管是纨夫人身边的红人,你师傅如今都要给你几分面子呢。你这去找他可是纨夫人搬回来的事儿?那本宫就不耽误你了,有时间了来临华宫坐坐。”
赵久泰躬身谢过她,等她的软轿过去了,往紫宸宫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方才纪昭容的话提醒了他,师傅给了自己这份“美差”,只是自己时运不济,若是为此去找师傅,岂不是会被认为狼心狗肺?
自己突然要调,先不说去哪儿,新主一定会有芥蒂,又要怎么解释?纨夫人那里不待多么蹊跷?就一定会引来流言蜚语,那可就触了皇帝的逆鳞,也会令纨夫人心中不快,万一对皇帝抱怨两句,自己怕是见不到下一刻的太阳。
他思来想去,如今纨夫人还得皇帝眷顾,妃嫔们对自己颇客气,不如经营关系,来日真的要调也能有个好去处。
他转了身,先去了金乌宫熟悉环境,拿出一宫总管的架势细心查看指点,还吩咐花匠搭个温室养上兰花,那是夫人最喜欢的。
他这边忙活着,正巧遇到也来看看的贤妃。贤妃腿上受伤,此时坐在肩舆上,见到他点点头,问了纨夫人的情况。
赵久泰犹豫,皇帝虽未有明旨,但看样子是不想任何人知道纨夫人如今的样子。可贤妃是纨夫人的亲姐姐,于情于理是该知道的。
他迟疑了下,低声道:“夫人尚好,三日后便会回来了。到时与娘娘姐妹团聚,必是美事。”
贤妃却叹了口气:“她若无碍就好。”
赵久泰一愣,按说纨夫人在八角亭楼里遇难的事太极宫这边该是被封锁住消息的,贤妃这语气神态,却像是知道什么似的。
他朝贤妃躬身行礼:“娘娘也多保重,愿娘娘早日恢复。”
贤妃淡淡笑道:“多谢赵公公。本宫今日来,是送来一幅画屏。前几日陛下见了说妹妹会喜欢,本宫便加紧绣好让他们做了出来。本宫知道,妹妹是陛下的眼珠子,这金乌宫里的东西都要经过检验才能用,今日就劳烦赵公公送去查验,再摆进来吧。”
语闭,琅书上前将一只红木匣子交给赵久泰,赵久泰打开一看,是个刺绣墨兰的插屏,适合摆在内室小几上。
他留意到绣品上的诗句:“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不由赞道:“娘娘大才,真是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