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暮云臻便来了,此刻天上又开始下雪,倒不大,撒盐一般,她解下宝蓝色的大氅,里面一身粉色的妆花棉袍,是精致的打扮。
“我有话跟暮昭仪说,你们都下去吧。”天纨说罢,示意暮云臻跟她到里间去。
“我今日就走。”一进门,她便对暮云臻道。
暮云臻“啊?”了声:“什么时候?”
“午膳后。”
“这是最好的时机。”天纨用小锹拨了拨暖炉中的银炭:“你若走就一起。”
暮云臻立刻点头:“我回去准备一下。夏薇和夏蔷没跟来,我得告诉她们。”
天纨摇摇头:“来不及,也太打眼,你要跟我一起走,就不能离开金乌宫。”她顿了顿:“而且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走,你那两个贴身的宫女,只能以后再想办法,可我不能保证。”
暮云臻脸上显出犹豫之色,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终于她显出果决,郑重点了点头。
“一会儿你跟着黄媖,她会安排。”天纨叹了口气:“这一路注定十分艰苦,且有可能会有追兵,加上这天气,可不比来时,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只要能回去,让我做什么都行。”暮云臻一扬头:“这是我平生所愿,纨夫人放心,我虽是一国公主,但绝不是娇滴滴吃不了苦的人。”
天纨“嗯”了声,语气淡淡:“那就好。”之后唤黄媖进来,带暮云臻去准备。
午膳后,纨夫人乘坐车辇离宫,按规矩车帘掀开时,纨夫人端坐其中,旁边一位女子正在奉茶,抬头朝值守的太监一笑,内监认得纨夫人的家生婢女黄媖,笑着点头致意。
另有太监绕着车辇检查,纨夫人突然打了个喷嚏:“真冷,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她语气中颇有不耐烦,外面确实冷,内监们不敢再耽搁,立刻放行了。
暮云臻藏在那车辇临时架起的内壁,其实就在天纨身后,若太监细看一定会发现。
“今日算是松的。平日里可严了。”黄媖道:“我听说平日还有狗,他们还会检查车底呢。”
“宫禁森严是应该的。”天纨侧身让暮云臻出来,她只着了夹衣,此刻冻得瑟瑟发抖,天纨将披风搭在她身上:“咱们先到林府,今晚就走。”
“可……”暮云臻不怕匆忙,却担忧纨夫人在林府失踪,皇帝是否会迁怒林家,以及帮他们的那些人。
她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天纨摇摇头:“我想他不会。”她想到那日在神树下的许愿,其实是刻意说给楚天曜听的。
他会尊重她的心愿吧。她这样安慰自己。可若是没有呢?林承泽、云暄、钟离紫珺,还有留在宫中的夏薇、夏蔷,是否能抵挡得住天子一怒呢?
她不愿再想,他们想尽办法令自己离开,自己就必须要顺利地回到云映国,完成自己的心愿,不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纨夫人到了林府后,先单独见了林家父母与林承泽,四人说了好一阵子话,出来时眼圈红红得。
之后,她回到自己的小院中枯坐了半晌,才让黄媖找暮云臻过来。
“我们明天清晨就要动身,我知道你并不喜欢云照国,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但我也相信,这里一定还有令你留恋的,人也好物也罢。”天纨深深叹了口气:“还有这最后一晚,我希望你能不留遗憾。”
暮云臻闻言一惊,她抬头看向天纨,对方点点头。
天纨说完,也看了看黄媖:“一会儿你们就去忙自己的事吧,这是最后的时光了。”她说罢,目光转向窗外,直直盯着一个方向。林府是阊阖之家,离太极宫颇近,而天纨遥望的,便是远处依稀在阳光下显出七彩琉璃光的太极宫。
暮云臻住在天纨小院的东厢,她回到自己的寝房中,想了想,写了张字条,请在院中伺候的林府的丫鬟帮忙送给林承泽。
不久后那丫鬟带了回信,只有四个字“白沙青松”。
暮云臻不解,那丫鬟笑着解释道,这是府中公子亲自设计打理,后又有名家指点改进的一处小庭院,在天辉城中颇具盛名。就在花园南侧,一道木门进去即可。
这间庭院是以皇帝龙潜时一幅画作《白沙青松》为蓝本所建,那幅画在皇帝登基后赐给了林承泽。木门连着一间小室,脱鞋登上三层木阶,一转身,眼前便出现了一幅“画卷”。
只见大大小小的松树看似随意实则讲究地沿着以白沙堆起的丘陵状缓坡分布,松树旁与白沙堆间还有造型各异的石头,有的棱角分明,有的圆润细腻,似须弥,似龟鹤,似山峰,似行船,那白沙被犁成沧海波纹,整体营造出了水阔山长,青山永在的意境。
云映国气候比较温暖,花园里几乎四时都有繁茂的鲜花,一派春意盎然,花团锦簇的热闹,这样单纯、空灵又宁和的院子,更具升华心灵的作用。对于此刻心境的暮云臻,又不啻于一种震撼。
“外面日头大,公主还请进里面观赏吧。”一个声音自旁边传来,缘侧边的原木糊白宣的拉门被打开,林承泽坐在筵席上,朝她微笑。
暮云臻骤然见他,心中如小鹿乱撞,激动不已,又颇为紧张。她毕竟是女子,自幼教养也不能随意直面未婚的男子。
但她约他,不也已把那些闺训抛之脑后了吗?而他应了,不也不再视她为天子妃嫔了吗?
于是大大方方走到林承泽一几之隔的另一侧坐下,见小几上正在煮水,她主动拿起旁边煮茶的工具开始准备。令人惊喜的是,林承泽准备的茶叶,正是云映国进贡后皇帝赐下的好茶。
林承泽并未阻止,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因云映国君颇爱饮茶,故而暮云臻也是烹茶的高手。不久后,她将一盏“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的茶汤递给了林承泽。她自己也端起一盏,两人静静看着外面庭院中的“山水”,任由时间流淌。
ps:今晚有课所以今天没有补更,还有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