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纨口中念念有词,吟出法决,同时手中出现了一柄法器。
这法器手柄处通体俱黑,錾刻卷云纹,发出彩虹色的七色华光。手柄上方,有一覆莲式底座,与手柄的朴实无华不同,这底座上饰浮雕缠枝莲花纹,一共七朵,每一朵花心都有一颗异色宝石。枝叶盘根错节,七朵花拖起一个透明的圆环,那圆环通体俱白,仿佛最纯净的水晶制成,里面隐隐有水光,带了金银色的细粉,缓缓流转。圆环的圆心,似一面圆镜,用细细的红珠兰松织出边框,更显得那镜面光滑,只是,照不出人形物影。八条以赤金镂刻回纹并镶嵌七珍、八宝的细梁,做成羽箭的模样,以圆心向外扩散,象征破除一切障碍。
这便是寐宗至高至圣至秘的法器,天云子传给天纨的“命运之轮”。这枚法器无需储存,需要时便会虽法决显现。
天纨低声唱诵着无憾法的口诀,一手执法器,一手轻轻转动了那个圆环。天枢也低声吟诵起观心法决。
“阴阳流旋,鸿蒙化气。凝神注物,神气虚寂。天地无别,妙合太一。应如是住,降伏其心。奉以无双,所求必达。甚深精妙,无憾之法。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命运之轮从上至下缓缓转动,中间的圆镜左右旋转,这件宝器通体发出奇异的七彩流光,将三人笼在其中。
皇后瞬间便歪在一旁,似进入了梦乡。天纨只觉天灵似遭一击,周身陷入一片亮且白的虚无之中。等她眼前恢复清明,整个人却呆住。
与往次皆不同,她无需废力冒险去攀爬跳跃或难以控制地下坠。此刻她周围不过方寸空隙,然而,满目却都是她自己,从各个角度,一层层延伸开去,仿佛无穷无尽。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视自己,并非主动,而是目光完全无法躲避。她伸出手,镜中无数的她也伸出手,若从当空看去,又无数只手探向她,万分诡异。
天纨心中涌上十分的恐惧,那镜中人明明就是每天揽镜自照的自己,那眉、那眼、那鼻、那唇,还有浓密的秀发,修长的脖颈,纤细的锁骨,窈窕的身段……无一不是至美的。可此刻她看去,又觉得十分陌生。
天纨盯着眼前的她,镜中人的目光十分冰冷,毫无感情。天纨相信,那不是她,她的眼神随时都该是有温度的,哪怕是在即将崩溃的边缘,在最愤怒的时刻,在眼底的寒凉喷涌而出之时,也不会是这般,木然若胎塑一般。
无数双这样的眼睛盯着她,令天纨觉得自己无路可退,无处可逃,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看透,连一丁点的私隐都无处遁形。
她非常讨厌这个感觉,讨厌到要摧毁它。可那是她的眼睛啊!
闭上眼,那眼睛依旧如影随形,天纨急速地念着法决,终于萦绕的景象逐渐消退,她再度睁开,整个人却要崩溃了。
铺天盖地的眼睛一齐睁着,落在她身上,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细细密密笼下,哪怕最细微的动作,都被数倍放大,透出心底的所有情绪。
天纨觉得自己浑身在颤抖,但理智告诉她,这便是她要经受的考验。只有破了这幻象,才能看到那面镜子。
她缓缓抬起手臂,触向离得最近的那双眼睛,本以为那将是虚幻的影响,不料,她却实打实地碰到了一双眼睛。无论是皮肤的触感,还是眼球的凸起,甚至睫毛的细密。同时,她自己的眼睛上,也出现了被碰到的感觉。
天纨的脑中响起一个声音:“摘了它,摘了它,摘了它。”她的手上,也多了一柄匕首。
一切虚妄,不过幻想。
天纨咬咬牙,将刀尖刺向了那只眼。剧痛也从她的眼睛上传来,甚至流下血泪来。就这样,她忍着一次又一次的剧痛,将眼前那数十对眼睛一一除去。等最后一双消失,她只觉精疲力竭。
可那镜子并未在周遭出现,取而代之眼睛的,是耳朵,各种嘈杂而不知是何物发出的声音几欲震碎她的头颅。她只好有一个一个去削掉,同样的剧痛,有一次次在她身上体现。
耳朵后是鼻子,刺鼻而令人作呕的味道充斥着狭小的空间,甚至连吞咽的吐沫都带了恶心,令胃里翻滚难耐。天纨忍受着,也明白了,这场考验,恐怕就是自己将自己的各处除尽。
果不出她所料,鼻子后是嘴唇,然后是舌头、牙齿、头发、脖颈……
有几次,她痛的几乎没有一丝气力去继续下去,然而她清楚,她不能停下来,施术时间越久,对本体的消耗伤害就越大。
当她终于将最后一处割掉,手中的匕首以卷了刃,而她无一处不痛到将要晕厥,浑身打着摆子,自脚底发冷,可偏偏没有一点伤痕破绽。她只想躺下,但脚下仅剩立锥之地。再抬头,那面镜子在数步之外出现,天纨心中欢喜,生出希望,只要走过去看到青阳明凤圆梦的时间,她就能回到现实中。
但从她站立之处到那圆镜,是黑暗的虚无,似不见底的深渊。
天纨咬咬牙,迈出一步,与此同时,她周身所有的痛迸发出来,直直朝前摔去,再站不起来,只能一点点朝前爬去,那咫尺的距离,变成千里之距。
“只要到那里,一切就结束了。”天纨咬紧牙关,想以手做脚,然而她惊恐地发现,她的胳膊不见了。
低头,目光所及之处,原本若悬胆的鼻不见了,口中空无一物,唇齿也不知何处去了。天纨心中的恐惧更甚,她再看一眼那镜子发出的白光,下一刻,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