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纨低头，只见是个小女孩，她有些紧张有些兴奋，天纨蹲下身：“怎么啦？”
“前段时间余先生说书时突发急病被一个大哥哥送回来，之后那大哥哥又来接他说去治病。”小女孩看着天纨：“你叫什么名字呀？”
天纨一怔：“我叫谢弘纨。”
那小孩点点头：“就是你了，大哥哥说把这个交给你。”她说着取下腕上一个手串，看去就是那种寻常河边的白色小石子做的。
天纨道了谢，见小姑娘似有些舍不得没放手，这里的女孩少时几乎没有机会拥有饰品一类，哪怕再便宜的。天纨微微一笑，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红绸小袋子放在她手上。
“我跟你换吧。”
那姑娘打开，眼睛都亮了：“真漂亮啊！”
天纨点点头，那里面是个红绳手链，中间串了一个雕成蔷薇花的粉水晶，十分漂亮。她立刻就把那小石子的手串递给天纨，蹦跳着去给母亲看礼物了。
天纨触手便知有异，再结合之前那人所说，那七彩之光她若猜的不错，是寐宗一种秘法施展时出现的景象，但她同时心情一沉，那秘法是透支受法者残存的生气，外人看来他是寻常模样，其实内里已有沉疴或重伤，一旦接受此法，代价便是一次折损十年寿命。
会这项秘法的，在寐宗屈指可数。这位余先生是谁，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将石子手链收好，朝黄媖等人使了眼色，他们谎称是余先生老家的人，先前遭遇战乱走散，打听到他在天映城，又费了很多功夫找到这里。
“我们在映宗城也算小康之家，有几亩薄田，可惜战事就起在家门口，只好外出逃命，路上我家大少爷被抓去充兵，夫人身故，老爷也受了重伤，好在少爷命大，也总算找到老爷了。”黄媖一边说一边落下泪来，一幅惹人怜惜的哀戚模样，闻着动容。这闾左之地不乏当初来逃难的，比之更惨的也有，居民们点点头，那亲卫朝大家鞠躬施礼又拿出碎银表达对“父亲”照顾的谢意，又说想看看父亲住过的屋子，自然没人再有疑问，也没人阻拦他们进入余先生的房间。
余先生的房间在院子最西边，上面二层的住户栏杆上有野生的藤蔓，恣意地垂下，挡去小窗前仅有的阳光，黄媖当先一步走进屋中，出乎意料屋里并无潮湿的霉味，相反有股淡淡的薄荷香气，整个屋子也是几步见方，靠墙一张木板床，床边一个破旧的书桌，角落里有个简易的木架子，上面除了一副碗筷就剩下些瓶瓶罐罐，黄媖闻了闻，告诉天纨都是烹饪用的调味料。
屋里连张凳子都没有，整个屋子干干净净，却无人生活的痕迹。
黄媖与天纨把屋子的边边角角都仔细看过，连墙上裂缝也不放过，然而就是间普通的屋子，想来这余先生离开时收拾得十分彻底，连片纸屑都没留下。
“这？”黄媖望向天纨：“是否要奴婢安排人在此一直等？”
天纨摇摇头：“不需要。”她攥紧手中的石子串：“咱们现在就回去。”
到了忠穆王府，暮云臻已回来了，尚在沐浴更衣，派人传了话给天纨，王府中有眼温泉最是滋养，她已安排了锦绣汤给天纨。
天纨确有些疲乏，且那闾左之地到底污秽，需要好好沐浴一番。
于是只带黄媖去了锦绣汤，其他一概伺候的人都不要，那锦绣汤颇大，里面热气腾腾，天纨见黄媖这几日奔波也是一脸土色，便不分主仆尊卑，让她一起感受。
“奴婢还是算了。”黄媖连连摆手：“在归云峰那泉水里洗惯了，反而这样的温泉我泡一炷香就头晕呢。”她笑呵呵道：“陛下先享受着，我去那边洗漱一番再过来。”
天纨并不强求她，只点点头，那边纱帘一晃，接着传来水声，天纨半靠在那温泉中以白玉雕刻的芙蓉床上，拿出那串白石子。
这石子触手十分润泽，带有一点暖意，且比一般石子沉，可天纨怎么看也再看不出端倪，她此刻头有些沉，便将它顺手放在一边，让自己静下心摒空脑中一切思绪，如此总算浑身一松，彻底进入放空的境界。
不久后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黄媖洗漱完过来，便道：“你也泡一泡，到底比浴桶舒服。”
“泡久了小心头晕。”却是暮云臻，她裹了件锦袍，手里是个银托盘，上面放着水晶杯。
“喝一点？”她在天纨旁边蹲下，递上一个细长的杯子：“这是我母亲故国来的水晶杯，漂亮吧。”
那杯子通体晶莹，整块水晶雕出凹凸的杯壁，光下璀璨剔透，仿佛一块冰握在手中。天纨接过，不想触手也冰凉，正好缓解了温泉带来的气血翻涌。
“这杯子一直放在冰里，这里是果汁，你试试。”暮云臻扬扬头，难得有她能向天纨“炫耀”的物品。
天纨低头，杯子里是淡淡的绿色液体，闻起来十分清香，喝一口，唇齿里皆是清冽甘甜，竟是葡萄汁。
一口下肚只觉精神一爽，她一饮而尽，暮云臻又给她斟满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品尝起来。
在如今的情况下，也就只有她这里还有这份精细的饮食习惯了。
她一边喝一边说起今日送官之事，果然那英公公在官府有人，还想攀咬狡辩甚至要办他们个“无许经营”，衙役要拿人被亲卫全部撂倒，彼时暮云臻已回了王府，让总管去交涉，自己又忍不住好奇扮作随行。总管亮明身份，只道那英公公对王妃不敬，当年还是惹怒王妃生母的逃奴，罪加三等，当场就要问斩， 但暮云臻想起闾左之地不知多少百姓被他鱼肉，便要求秋后问斩。
“所以我来向陛下请示啊。”她笑嘻嘻凑前一步：“就怕陛下要大赦天下，把这等恶人放过了。”
天纨抬头看她：“我为何要大赦天下？”说罢笑了：“就让刑部好好查一查他做的恶，公布天下，选个好日子法场问斩吧。”
“那太好了！”暮云臻欢喜道：“我打算拿出些体己银子施舍给闾左的百姓们。”她摇着头：“我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那样的地方。”
她是从小养在宫中的金枝玉叶，如何了解过民间疾苦，其实比这天映城中的闾左之地更穷苦脏乱差的地方还有很多，但她的心意是好的，天纨便没有拒绝。
“我已有些想法，待朝臣们回来后会仔细商议。”天纨朝她一笑，捏着嗓子道：“那就先多谢王妃的支持了。”
暮云臻“哈哈”笑起来，探前身子要为天纨再倒上一杯葡萄汁，她脚下没留神，踢到那串石子，只听“扑通”一声，石子掉进水中。
天纨低呼一声就要去捞，然而那石子就像化在水中一般，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