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汐宫前的白玉台阶,仿似没有尽头一般。司徒璞玉从来不理解身在高位能有怎样的乐趣。除了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便是承担不完的责任。可是还是有那么多的人,为了那样一个位子,不惜牺牲一切。
当年我走进东宫时,我的一生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我护他,是我的使命更是我的本心。
我看过世间最丑陋的事,所以,我知道,为王者,有多苦多难。
你想要的太多了,你想要的已经超出我能容忍的范围。
司徒璞璇,这么大的王宫还满足不了你么?可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视战士的生命如草芥。弃人者,终会被人弃之。你到底,不配为君王。
看着宫俾将汉夕宫的宫门打开后跪地行礼,司徒璞玉未做停留,走进了殿内。
司徒璞璇从桌案前的奏报中抬头,看着背光而来的人,笑道,“三哥回来了。”
司徒璞玉走到司徒璞璇面前,傲然站立着,冷声问道,“你为何要克扣掉军资?”
“如今国库不充裕,各地还有许多事都需要银资。近年无战事,军费应当适度削减,省下来的银钱可以用在需要的地方。”司徒璞璇对司徒璞玉傲慢的态度习以为常,只抬头看着他,“难道三哥就因为少了些银两便要剑指汉夕宫么?”
“少了些银两?君上到底是好福气呀,只要张张嘴便让军士为你卖命,一旦没了征战就少给些银两,不管他们死活了。”司徒璞玉冷笑一声,“君上的心里装的是登天大事,哪还在意这些下等军士。”
“三哥此话不妥,为君者到底是要为全国统筹谋划,怎的能说我不在意军士?”司徒璞璇握紧手中奏报,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快能喷出火来,“三哥只在军营,自然只看到军营的事,自然以为军营中的事是天大的事。可是,这么大的一个家国,不是只有一个银骑营!”
“我不欲你争辩,你的巧舌如簧也只有父君肯听了。”司徒璞玉身子一侧,冷言道,“你只说,军资的事你到底补不补?”
“三哥,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要顾的是全国。”司徒璞璇手握成拳,咬牙道,“军资的事已成定局,若军资实在不够,我也只能,下令裁军了。”
司徒璞玉闻言震怒,一掌拍在桌子上,喝道,“司徒璞璇,你莫要欺人太甚!银骑营军士出生入死守着你在珞城享乐,你如今竟要弃他们于不顾么?”
“我自会给他们银资安置他们的去向。”司徒璞璇也冷着声音道,“三哥手握重兵,莫非还有什么企图不成么?”
“你急着解散银骑营,不是有什么企图吗?”司徒璞玉眼神似冰,似火,更似刀,紧紧的瞪着司徒璞璇。
“我说了,我是为了南国。”司徒璞璇迎视着司徒璞玉的目光,唇角紧抿着。
“为了南国么?四哥派暗卫伏击我,莫非也是为了南国么?”司徒璞琁走进殿内,笑吟吟的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可我没死,还真是连累了南国安稳。”
“你回来了。”司徒璞玉回头看着司徒璞琁,见他面色红润,听他讲话中气十足,知道他已经大好了。
“看四哥的神色,确实不太想看见我呢。”司徒璞琁笑着走到他们跟前,看着司徒璞璇,“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四哥官面上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们兄弟都敞亮着,把话都说明白吧。”
“好,司徒璞玉,你说,你是不是在图谋君位?”司徒璞璇听了司徒璞琁的话点点头,转脸问司徒璞玉。
“哈哈哈,司徒璞璇,也只有你把君位当个宝吧。三哥要是稀罕,哪里还有你什么事!”司徒璞玉还没有回话,司徒璞琁就已经笑开了。
“司徒璞琁!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呀!”司徒璞璇看着司徒璞琁张狂的模样,吼道,“你却自幼与他亲近,他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四哥,我与你即便是一母所生,可是我们的心却差太远了。”司徒璞琁看着司徒璞璇,眼神里满是心伤,叹息道,“你自幼将权利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你何曾将我当过弟弟,何曾会在乎亲情?你派人杀我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起来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今你却说让我亲近你?你可给我留了活路来亲近你么?”
“五弟!”司徒璞璇闻言心底也是一疼,到底是血脉亲情,不可能没有半分感情的,只是这浅薄的亲情在权利面前太过微不足道了,“那日我看着你听命于慕容泓灏,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我一心了。后来他入王宫如入无人之境,我不在乎他出言威胁我,我在乎的是,我的亲弟弟护卫着我的宫城,却再不会保护我了。赐婚的王旨传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一直长不大的孩子,已经是能与我抗衡的人了。你与龙谷的联姻,就是王族多了一个选择。无论是京司卫还是王族,我都不可能让你成为我另一个对手。”
“如此你便下了杀手了么!”司徒璞玉怒喝道,“他是小五呀,是我们的弟弟呀!这么多年,我无论如何,从来没有置南国于危险中,更没有半分伤害你之心。你我虽对权利的欲求不同,可到底是兄弟。你为君,我便甘心为臣,只要你不负臣民,我绝不可能以手中兵权为难你。可你,可你……”
说到此处,司徒璞玉目眦欲裂,已怒到了极处。
“你永远不及三哥,你永远不可能到达高位,因为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根本不配为王。”司徒璞琁看着司徒璞璇,眼神里除了冷漠便是不齿,“我们兄弟情分自此两断,你再不是我的兄长,更不是我的国君。京司卫不会是你的护卫军,只会是囚禁你的禁卫。四哥,君上,若你有本事,尽管使出来吧,我留着这条命,便是要与你斗到死的!”说罢,便甩袖而去。
“暗卫已经在日前归心于我,司徒璞璇,你还有什么本事,我们等着瞧呢!”司徒璞玉冷笑一声,“我们不会向你举起屠刀,那样太便宜你了。我们要让你看着,你怎么失去所在乎的权利,让它一点点的折磨你,以慰大哥在天之灵!”
司徒璞璇看着关上的殿门,颓然跌坐在椅中。
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
原来,你们这么恨我么?
可是你们到底小瞧了我,京司卫,银骑营,禁卫军,还有暗卫,这些算的了什么呢。
以为我只剩坐以待毙了吗?
你们就等着瞧吧。
“暮安公!”阙清的马车刚到宫门前,就有人拦住了路,在车前喊道,“暮安公请留步!”
推开车门,阙清掀开车帘望去,看见左劲夫抱拳站在车前,笑道,“左将军。”阙清起身走下马车,站在他面前,“左将军有事?”
“臣下有事请教暮安公,不知您可愿赏脸?”左劲夫躬下身子,垂首等着他回话。
阙清看见左劲夫毕恭毕敬,一猜便知道他想说什么,笑着说,“左将军可是为护国侯的事么?”
“您?”左劲夫闻言抬头看去,看阙清眉目清明,一愣赶忙又垂下头,“不瞒暮安公,臣下确实是为护国侯而来。”
“护国侯一身正气,在朝时也是做了好些实事的。可你们几位忠臣却始终容不下他。”阙清叹息道,“当年您设计伏击他,虽没来得及动手却还是连累了他的妻子。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对您有半分怨怼之心,这般胸襟,怎么就不能得您一个肯定,就不能得您一份忠心?”
“臣下自幼跟随先君,这一条老命留至今日也是为了护卫暮国。”左劲夫迎视着阙清的目光,坦言道,“护国侯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论胸襟气度,论治世手段都是人中翘楚。可是,可是他图谋暮国便是与老臣为敌。我不是容不下他,是容不下一切对暮国不利的人。”
“君上的身子您也是知道的,君上的心思您更是知道的。如今,不是他图谋暮国,而是暮国必然要交付给他的。”阙清被左劲夫的爱国情怀所感,心中对他们这份情义肃然起敬,“暮国的命数是已注定的,云疆国不会让三国自立太久了。君上,君上早已看透,才会任由他,才会护着他。”
“求暮安公救国于危难。此时暮国已然是危难之时,暮安公,求您,求您……”左劲夫到底不敢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一双眼睛满含着切切的祈盼望着阙清。
“左将军,阙清氏不可能为王的。而我,更不可能为王的。”阙清见左劲夫眼底满是伤痛与失望之色,到底不忍,“护国侯既是君上选定的人,便是我要守护的人,便是你们要守护的人。只要他的心里装的是万民,谁为国君都是一样的。”
“可盛逸云他是……”左劲夫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左将军!”阙清眼波一转,已见冰冷寒意,生生让他把话咽了回去,“护国侯,是我未来的国君,是暮国未来的国君,只这一点,就足够了。”
左劲夫被阙清眼底的寒意刺的打了个冷颤。纵横沙场十几年,竟会在这夏日里,对着一位十几岁少年的眼神生出敬畏。他是世袭的公爵,心中自然对他有崇敬之情。可是像此刻这般发自肺腑的畏惧还第一次,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气度真的跟年龄无关。
阙清氏,一个神秘的王族。
我到这一刻才真正见识了,何为王者气度。
“臣下明白了。”左劲夫抱拳躬身行礼后,身子一转,退到一旁,“恭送暮安公!”
阙清看看左劲夫,没在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而行,行向威严的深宫。
左劲夫看着阙清的马车消失在宫门前,看看巍然耸立的宫墙,叹息。
暮国,也不过是王族的臣子罢了。
我,不过是您的臣子罢了。
君上,老臣,老臣不负君上托付,定会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