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琼王宫里的夕阳最美,琉璃瓦将光转换成五彩斑斓的光晕映在宫墙上,映在玉阶上,映在人心上。
文思齐站在天一宫宫门前,看着眼前的一片宫阙,却没有觉得夕阳多美,倒是生出了孤寂苍茫之感。这便是人们争着要来的高处,这里冷的可怕,黑的可怕。
三千宫阙,每一个地方都是冰冷的刀子和温热的鲜血,万千宫人,每一个都是牛鬼蛇神。
这是个吃人的地方,幸运的没了命,不幸的没了心,却还得无望的活着。
身后的内侍低声过来恭请,文思齐也只是回身一笑,向着宫门而去。
躬身垂首走进殿内,文思齐跪地拜道,“王上万岁!”
“起吧。”看着手中奏报,文帝叹息道,“南国的事你可知道?”
“不知王上问的是哪件事?”文思齐垂首站在殿中,恭敬的回答。
“哪件事?”文帝抬眸看过去,看着文思齐虽垂首静立着,可是因为久居高位而养成的傲然气度,就是在君王面前也不会失色,“思齐更胜文卿呀。”
文思齐听了只是略微躬下身子,没有回应。
“你看看,南国到底成什么样子了!”将手中奏报递出去,文帝叹道,“当年他一意孤行才会有了今日。”
文思齐接过内侍递来的奏报,打开快速看了一遍,抱拳道,“人心难测,谁也料想不到司徒璞璇会有如此狼子野心。”
“料想不到?思齐真当朕老了么?”文帝看着傲然而立的文思齐,笑道,“你们这些年做的事,朕不问,是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肩负起这江山。朕不管,你们便当朕瞎了么?”
文思齐忙跪在地上,抱拳道,“臣下不敢。”
“朕是老了,可朕才是云疆国的王!”文帝看着文思齐,冷哼一声,“你们都不要忘了,这江山还没有让他当家作主呢!”
“臣下不敢!”文思齐俯跪在地上,朗声说道,“臣等绝无此心,请王上明鉴!”
“朕到底老了。”文帝看着他,眸底满是苍凉之色,“他还是不肯回来,为了那个盛逸云还跑回来要挟朕。以为朕真的怕吗?朕是,朕是……唉,是朕亏欠了他们。他当日将君位让给司徒璞璇时朕就怕他为了儿女情长而不顾江山,才让毋单雄暗中除掉盛逸云,没想到苏沐晨竟肯为了他去死,这个盛逸云,到底是留不得的。”
文思齐闻言一颤,咬着牙才压下心口的激荡,跪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恨意。
“司徒璞璇被囚禁,苏沐晨重伤未愈,阙清氏重回朝堂,蛊族也露了行踪,三国局势,依思齐看,会如何?”文帝接过婢女奉来的茶,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起来吧,赐座。”
文思齐朗声谢恩,起身后才抱拳道,“苏沐晨钟情于盛逸云,以他的心性,暮国定会托付给阙清守护,暮国的国君只会是盛逸云。”见文帝摆摆手,又谢了恩才坐到椅子上,继续说道,“而南国,虽然司徒璞璇被囚于汉汐宫,可是他于蛊族来往过密,怕是早已留了后路。少主在南国,无论怎样的变故应都无碍大局的。”
“思齐这样看?”文帝看着他,深思良久,笑道,“任由他们去折腾吧,我只要等着他来到我面前就行了。”
文思齐闻言垂首,将手中奏报递给内侍,起身恭敬道,“王上有何吩咐?”
“看好盛逸云,必要时……”文帝眼中杀意尽现,却是一闪即逝,“不,他回来以前,不要动手。”
文思齐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轻微的疼到底压不下心口的怨恨,他就那样站着,许久没有回应。
“思齐?”文帝看出文思齐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思齐殿前失仪,望王上莫怪!”文思齐抱拳道,“一切谨遵王旨!”
文帝看着他,眼底满是探究的神色。殿前失仪,这是第一次,在他身上除了波澜不惊竟还会有其他的神色。
“王上,申时三刻了。”高公公看看文思齐,悄悄在文帝耳边说了一句。
文帝闻言笑道,“哎呀,难怪思齐竟神思不属,竟是朕忘了时辰。你去吧。”
“谢王上,臣下告退。”文思齐跪地行礼,起身时,不着痕迹的看向高公公一眼,躬身退去。
高公公对上他望来的眼神,一径浅笑。
“高复,”等文思齐走没了身影,文帝叫了高公公道跟前,“你说他真的是惦记公主才失神么?”
“王上,这十几年的习惯,连老奴都习惯了。”高公公躬身笑道。
“也是,连朕都习惯了。”文帝闻言笑了。“该选个好日子了。”
“恭喜王上!”高公公笑着贺喜。
“哈哈哈,你个老东西!”文帝指着高公公大笑起来。
该选个好日子了,王宫里多少年都没有办过喜事了。
“兄长,兄长!”九儿见文思齐端着碗半天不动筷子,喊了两声见他抬头看过来,低声问,“是今日饭菜不合口么?”
“不是。”文思齐笑着应了一声,夹起菜放在她碗里,“朝堂上的事,我想不通其中的关节,跑神了。”
“刚刚听说父王召见您,怕您有事,更怕你劳累。正要遣人去说您今日不必来陪我了呢。”九儿看文思齐略有疲惫之色,心疼道,“若是公事繁累,您就不必来了。我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您哄着也会好好吃饭的。”
文思齐见她如此给自己宽心,笑着拍拍她的头,“九儿长大了,确实不用哄着了,还能哄着兄长了。”
“兄长,您有事便去忙吧。”九儿将文思齐手中碗筷拿过来放到餐桌上,拉着他起身,“从您进来,便神不守舍,与其在这里熬着两个时辰,倒不如早些将事情做完再来陪我呢。”
文思齐看着九儿笑眼弯弯,勾唇一笑,“不可以不吃饭!”
“是!谨遵兄长令!”九儿笑着推着他出门,“您快走吧!”
文思齐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宫门走去。
“齐贤!”沈玉如一路往烟霞宫匆匆奔来,却在门前看见快步出来的文思齐,唤道,“你可知道南国蛊族……”
“嘘!”文思齐几步走到沈玉如跟前,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往四周看了看,拉着他快步往宫外走。
沈玉如知道刚才情急之下险些失言,忙跟在他身后,随他一同出宫。
两人出了宫门一同坐上文思齐的马车,关上了车门,待立文驾车走出了王宫大街,文思齐才看向沈玉如问道,“你刚才说南国蛊族怎么了?”
“蛊族已经对兄长下手了!”沈玉如满脸的担忧之色,“蛊毒在兄长身上已经一个多月了。”
“什么!”文思齐闻言大惊,“这么久就没有人知道吗?是谁?”
“是少夫人。”沈玉如眉头深锁,急的拍着腿,“是兄长自己喝下去的,心甘情愿喝下去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呀!”文思齐见沈玉如急的又是皱眉,又是拍腿的,懊恼不已,“什么叫心甘情愿?只区区蛊族他何必以身犯险呀!”
“还是上次少夫人跟先生闹那一场,那事儿虽然没有外人知道,可是女人心,谁料的准呢,到底给歹人可乘之机了。”沈玉如见文思齐狠狠一眼瞪来,忙道,“兄长将计就计,喝下了少夫人端来的蛊毒。”
“哼!到底是风流人物,活该!”文思齐闻言冷哼一声,不想看沈玉如担忧的样子,骂道,“人家哄娘子开心连命都不顾了,你还在这里瞎操什么闲心!”
沈玉如见文思齐翻脸无情,一把拉住他,“别人这样说兄长可以,你怎么也这样说兄长!兄长那是哄少夫人么?那还不是为了先生!”
“关逸云什么事?他们夫妻情深时,怎么没说是为逸云呢?”文思齐甩开沈玉如的手,往一旁挪挪,想起盛逸云曾受过的委屈就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此生情笃,舍命以证呀!
“下的蛊是情人劫。”沈玉如见文思齐是真的生气了,才扁扁嘴,低声道,“兄长怕他们把蛊毒种在先生身上,才将计就计逼着少夫人端来了那一盏羹。情人劫,你以为他们只想害兄长吗?他们想害的是他们俩!”
“情人劫!”文思齐闻言一惊,看向沈玉如,眼底里是同样的震惊,“这是有多深的仇怨呀。”
情人劫,心不动,蛊毒不侵。心若动,蛊毒噬心。若解,必以一命换之,但有犹疑,两伤亡。
“九玄冰魄,可解百毒,却唯独对蛊毒无用。泓灏练就十成九玄功,到底,到底能不能护住这一颗心。”文思齐一掌拍在车上,咬牙道,“无事便罢,若他们有闪失,我定不留一个蛊族人于此世间!”
“我们要怎么办?先生不知道此事,没人敢跟他说,就怕他,怕他也做傻事。”沈玉如看着文思齐,担忧道,“苏沐晨现在在澈城,但凡兄长受到刺激,会不会……不行,我要回南国去。”说罢,沈玉如就准备起身,却被文思齐一把拉住。
“你婚期已近,胡闹什么!”文思齐低喝一声,“知道此事的人多么?”
“云贤给我的消息,至今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沈玉如回答道。
“既然还没人知道,说明泓灏还能控制。你安心留在王城,婚期已近,你却不在,怕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文思齐盯着沈玉如,直到他点了点头,才说,“其他是事,我来办。”
“兄长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沈玉如拉住文思齐的手臂,想听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会!”文思齐坚定的回答,“他是天命所归,这等手段,岂能伤他!”
刚刚那样坚定是安抚他,更是安抚自己。
这一次,太凶险了。
你这样做,太凶险了。
文思齐垂眸深思,情人劫,到底该怎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