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盛逸风好奇的看着自己,楚琼羽挤出一抹笑意,抬手拂去他脸上的泪,低声说道,“嫂嫂小的时候听长辈说过,人在世间的经历过完以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还在世间经历着的家人。所以呀,父亲和郦娘还有大家都在守护着我们呢。而我们并没有失去家,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家就永远都在。”
“父亲和娘亲变成星星了么?”盛逸风听完忽闪着眼睛满眼期待的望着楚琼羽,生怕她说不是。
“是的,他们都变成星星了。”楚琼羽摸摸盛逸风的头,见他脸色悲痛之色淡去,悄悄的叹息。
“那晚上我抬头看星星,是不是就能看见他们了?”盛逸风眼里闪烁着的光,是只有孩子才会有的欣喜和期许。
楚琼羽看着盛逸风闪亮的眼睛,眼泪差一点就控制不住,咬紧牙关,握紧拳,才将眼里的泪逼回去,低声应道,“是呀,晚上有星星的时候,就能看见他们了。”
盛逸风目光落在楚琼羽脸上片刻,身子往前一扑,靠进她怀里,紧紧的搂住她的腰,声音软糯却郑重,“谢谢嫂嫂。”
楚琼羽再也忍不住,泪无声又垂落满脸。
苏沐晨叹息着,悄悄替盛逸云抹去脸上的泪。
我们一直渴求能生在平常人家,即便是粗茶淡饭却是一粥一饭都温暖深情。总好过锦衣玉食却爱不得恨不得,哭不得笑不得。
我生在君王家,自小就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喜怒都要表现的恰到好处。那样长的一段岁月,我做了一个最不像我的我。所以我才厌恶宫廷,才厌恶勾心斗角,才想要真实的一场爱恨。
可是眼前这个小小的故作坚强的人,他也在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悲喜,却只是因为爱着自己的家人。
其实呀,王宫深院和农家茅舍并无区别,真正有区别的,不过是一颗人心,罢了。
逸云,这么多人爱着你,多好呀。
宫殿里的光都被关在了门外,殿宇深深,因为暗下来的光线越发显的深沉厚重。
慕容泓灏静默的跪在地上,细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努力的压抑着心口里翻腾的怒气和怨愤。
文帝看着慕容泓灏,目光里的冰冷虽然渐渐的缓和,却还是不愿妥协,冷着声音问道,“当年的事,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儿臣不问当年,只看眼下。”慕容泓灏没有动,声音也是一样的冰凉。
文帝冷笑着点点头,冷声说道:“好一句不问当年。可是你不问就可以当做不存在了么?朕与他之间究竟是因为什么才猜忌那么深?玉凰盛天究竟是为什么才离开的王城?真的就可以假装云过无痕了么?”
慕容泓灏抬起头,看着那个玉座上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不管你们之间有了什么样的猜忌也好,误解也罢。我都是最有资格说不提当年的人。若真的要深究过往,王上,父王,您真的敢跟我仔细的说一说,算一算吗?”
文帝被慕容泓灏的话语和表情激的一颤,抖着唇道,“你……你……你为何不问原因就只是要恨朕残暴心狠?虎毒还不食子,你怎么就能说朕当年没有一丝的犹豫和不舍?东宫那一把火,若不是朕装作不知,你们如何能逃得出去?”
慕容泓灏下巴微扬,一脸的桀骜。若是盛逸云此时在场,一定会惊疑是不是时光倒流了,这样的慕容泓灏,已有许多许多年都未曾见过了。他身上暴虐嗜血的性子早在点点滴滴的温柔润化里被消磨干净了。可是,他此刻,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也是自己唯一痛恨的人,却又一次变得冷酷无情,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如刀。那眼底闪烁着的光,是想要吞噬一切的残暴,用残暴来刺痛对方,更刺痛自己。那些柔情温软的言语也只会对一个人说,此刻他只想狠狠的,刺伤眼前这个人,噙着冷笑,冷声说道:“舅舅已逝,全凭你来说了。如今我再请一遍,我要去玉凰山,以外甥之礼为久安候玉凰盛天执孝!”
文帝又惧又气,想着自己此一世,文治武功皆对得起君王二字。唯一犯下的错,也是不可挽回的错就是当年因为与玉凰盛天之间的猜忌而想要杀死太子。也就是那一念之间,才有了东宫那一场火,才会从那一刻开始把最亲近的这个孩子变成了最痛恨自己的仇人。许是上苍对自己的惩罚吧,那场火以后,我所有的孩子,不是死就是病。如今,我已垂垂老矣,可我眼前,就只剩下这一个时时刻刻以言语来刺痛我的人。我该承受的,当年若非玉凰盛天孤注一掷,我连这个人都会失去了,哪还能在此刻听他字字句句的痛恨。罢了,罢了,这江山天下都是你的了,我,全都随你吧……
“你去罢。”文帝无奈的叹息,心里苍凉之感太盛,只一瞬间忽然就老了,声音里满是苍凉之感:“自己拟一道王旨,以朕之名,复玉凰盛天的爵位,复玉凰族的名誉。”
慕容泓灏看着文帝说罢,扶着玉座的扶手颤巍巍的站起来,心里一疼,却也只是一瞬即逝,压下心底的酸涩,叩首谢恩,“儿臣遵旨。”
跪安快步退出宫殿,看到门口的高复,低声吩咐道,“王上身子不好,有劳高公公多费心照顾。”
“太子殿下如此真是抬举老奴了。老奴定当尽心尽力。”高复笑着抱拳躬身送慕容泓灏离开,才转身走进了宫殿里。
王宫里,有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高复即便不看不听,也猜得到这江山天下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换了主人了。
云疆国的未来已经落在了这个年轻鲜活的人身上。天一宫里,只剩下一个垂暮老者。
久安候复爵以及太子昊以外甥之礼执孝的王旨以最快的速度从王城传向三国。
满朝文武官员得到消息的时候,一片哗然。他们不敢当面议论,却在私底下连连摇头叹息。
想当年玉凰盛天率领皇族奇兵为王上开疆拓土收了多少大好河山。可是太平盛世里,手中权力越大,对王位的威胁就越大。才有了那一次玉凰盛天斩杀王上妃嫔的事。玉凰盛天也是因为那件事获罪,而被逐出王城。玉凰王后也因为受玉凰盛天的牵连而自缢身亡。玉凰族更是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这些事明明暗暗,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是朝中有的是亲历当年事件的人,自然知道那件事是王上的一块心病。而今一道王旨为玉凰盛天复爵还可以理解,毕竟人死灯灭,就是恢复了爵位也算是王上顾念旧情。可是让太子执孝礼,这件事就值得深思了。
生在王族,先君臣而后父子。何况这个所谓的舅舅还只是个宗族的舅舅。玉凰王后并非玉凰族嫡系的公主,而是因着龙族与玉凰族联姻的惯例和王上当年与玉凰盛天的情义,才迎娶了玉凰族宗室的一位姑娘。也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个身份,才造成了当年王上与玉凰盛天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后宫里影影绰绰传的那些秘辛,大家没敢深究,却也是心知肚明的。
功高盖主固然是诱因,可是真正让男人之间翻脸的,也许只要一个女人就足够了。
慕容泓灏闭眼站在窗前,回忆着朝堂上众臣变幻莫测的脸色,连连低叹。
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慕容泓灏睁开眼时就听见淑雯的声音远远的从门外传来,“殿下,娴妃娘娘求见。”
慕容泓灏没有回应,外面的人静默的等待着。
娴妃看着紧闭的门扉,等待的时刻尤为难熬。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到这儿来,更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是,此刻心都快疼死了,无论如何,也要来求一次。这一次,让我就再任性这最后一次,然后,然后不负此生追随了这一场。可是此刻,得不到任何回应,一颗心在等待里渐渐的沉到了底。
就在娴妃几乎绝望的以为等不到回应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娴妃看着站在面前的慕容泓灏,又惊又喜。
慕容泓灏看了娴妃一眼,转身又回到屋里,往书阁深处走去。
娴妃赶忙跟上,随着慕容泓灏走进书阁,看着两边满满的书,心里莫名觉得欣慰。
这孩子长大了,还长得这样好,怎么能不欣慰呢。可是眼下的欣慰只是一闪即逝,心口里惦记着的事,沉重的喘不过气来。
慕容泓灏坐到椅子上,扬手道,“娘娘请坐。”说罢也不等娴妃坐下,就提壶注水,茶香袅袅而起,碧色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就像人的命运一样,起起落落里,终了一生。
娴妃在慕容泓灏对面坐下,看着他将茶递过来,忙接住,低声道谢后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喝。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样开口说出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