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好,活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的人,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美好的人。
就好像是天上的月亮,不,连天上的月亮都没有他这般明亮。
阙清一步步走过来,对着门前众人微微颔首,便走进了客栈。
他已走过去许久,众人都还没有回过神儿来。
“那个,能劳烦哪位小哥带路去安置一下马车吗?”萧离轻声的问道。对于他们失神的情形,显然是司空见惯了。
“公子不必客气,我去安置,我去安置!”还是较年轻的那个伙计先回神儿,忙过去牵住马车,笑着说,“公子您请进。”
“有劳了。”萧离抱拳一揖,笑着转身也走进客栈。
盛逸云刚从盛逸风的房间里出来,就看见客栈老板的带着阙清他们两人走进了院子,停步廊下,对他微微一笑。
阙清亦看见了盛逸云,止步望去。
萧离也看见了盛逸云,止步在阙清身后。
客栈老板见阙清忽然止步不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看见盛逸云,忙满脸堆笑道,“公子,这位便是包下客栈的先生。”
阙清笑着点点头,径直朝盛逸云走过去。
灯火不甚明亮,他负手而立,静静望来,眼底清澈明亮,这般人物,倒值得你爱。
“多谢先生留宿。”止步在他身前两步之处,阙清抱拳微微颔首,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清冷。
“公子客气了。”盛逸云笑着抱拳回礼,低声说道:“因长辈和孩子同行,若是有打扰到公子的地方,还请见谅。”
“岂会!”阙清轻轻一笑,低声回应,语调里已少了疏离。
“公子请便。”盛逸云说着,伸手一请。
“先生请便。”阙清应着,伸手一请。
两人相视而笑,微一点头,同时转身,往各自要去的方向走了。
客栈老板站在原处,看着他俩,一阵啧啧称奇。这般城郊之处,何时见过这等风华的人物。如今不但见了,还一次来了两个。这世家名门果真与平头百姓不一样。这寒暄两句,都这般礼仪周全。举手投足间皆是名士风流……
“掌柜?”阙清见客栈老板不知神游何处,低声道,“劳烦掌柜带路。”
“哦哦,是是,公子,这边请!”被阙清一唤回神,掌柜老板赶忙笑着带路。一路领着他们到了住处,推开门笑道,“公子今晚便住在此处吧,另一位公子的房间在隔壁。”
“有劳了。”阙清低声道了一声谢,看向萧离一眼后,转身走进了屋里,反手关上了房门。
萧离会意,忙摸出两片金叶子递给客栈老板,连连道谢,“多谢掌柜留宿。”
“不不不……”客栈老板连连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房钱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还多付了一倍的银钱。今夜留宿公子的也是先生,这些,这些我不能收。多些公子美意。”
“这些是我家公子请您喝茶的,您收下吧。”萧离笑着拉过客栈老板的手,将金叶子放到他手里,低笑道,“掌柜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劳烦掌柜差人烧些热水送来,我家公子每夜都要沐浴才能睡得安眠。”
客栈老板见推脱不掉,只好接住金叶子,连连道谢,“那多谢公子美意,我这就去准备热水,稍待片刻就送过来。”
“有劳了。”萧离笑着说道。
“哪里哪里……”客栈老板摆摆手便转身走了。
萧离看着客栈老板走了,才推门走进去,低唤一声,“爷!”
“嗯。”
又是清冷的一声低应,便再无声响。
紫春站在窗前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他们再说一句话,不由紧紧皱眉。
若说些什么,倒不反常。可哪有主仆,竟没有半句交谈?这就反常了……
又站了许久,直到客栈伙计来送热水,也没有再听见那个主人说一句话。
客栈的伙计倒好了热水便退出来,房门再次关上。
簌簌的解衣声响起,紫春莫名的脸一红,跺跺脚,一闪身便没了踪影。
“爷,走了!”
“嗯。”
夜沉如水,已有了初夏的香气。
夜半微风,自窗边送来淡淡藕香,送来悠悠琴声。阙清闻香睁眼,翻身下床。
寻着香气,寻着琴音,走出了客栈,走向了无尽暗夜。
泠泠琴声渐渐清晰,阙清站在莲池边,看着湖心轻舟上那个白衣胜雪的人。
闭眼静听他指尖曲调,手指一旋,一把玉箫已放在唇边。
萧声骤起,和着琴声,却比琴声更悠扬。
盛逸云闻见萧声,只浅浅一笑,手下曲调一转,从清泠的曲调转到低沉如诉,缓缓潺潺,如歌如叹。
萧声也随着盛逸云指下的曲调渐渐低下来,几个婉转,却后发先制,将曲调又带回高处,整个调子也跟着明媚起来。
盛逸云这时才抬眼看向阙清,只见他执萧踏水而来,心中一喜,抹过琴弦,曲调一转从明媚又转成高亢激昂,欢喜之情毫不掩饰。
“先生!”阙清轻轻踏上船头,收萧拱手,笑道,“先生夜半相邀,莫不是为了与我斗艺?”
“阙清公子琴箫双绝,逸云岂敢与公子斗艺!”盛逸云抬首望了他一眼,手指曲调已渐渐的和缓,渐渐的散了。
“曲由心生,先生情重,莫伤了自己。”阙清负手,身负月华,背后是满池莲荷清波,那一身白衣流转着泠泠水光,如一枚上等美玉,莹润无双。
公子无双,便当是如此吧。盛逸云心中低赞一声,笑意更浓。苏沐晨的美是那种一眼就惊艳的美,而阙清的美却是这般风华绝代,不轻浮,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难怪落仙会说,世间唯阙清能当无双二字。
他,确是当世无双的人。所以,才会在第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想必他也无意隐瞒吧,不然,也不会那样大大方方的就走到我面前来。
“唯此情重,方能不负此琴。”盛逸云知道阙清话中所指,却不欲多说。指尖轻轻几个勾调,泠泠之音,落在心口,化了一片澄明。
“先生确非凡人,阙清不负此行。”阙清垂眸看盛逸云,只见他侧目望向莲荷深处,低叹道,“他,一直在等你。”
盛逸云闻言目光微微一闪,沉默许久,才低声问,“公子此来,是让我跟你回去的么?”
“不是。”阙清前行两步,随意坐在船头,“我就是天天听他念叨你,实在好奇罢了。”
盛逸云看着阙清随意坐下,发觉他虽有动作,小舟却纹丝未动,可见他的武功造诣有多深厚。静静抬眸打量着他,见他毫不避讳的迎视着自己的打量,轻轻笑起来,“阙清公子,倒不似传闻的那般。”
“哦?”阙清也轻轻一笑,“传闻里,我是哪般?不过无论哪般都不重要。而今,你我,便是这般,就好。”
盛逸云闻言点点头,伸手摸着舟边藕叶,目光清亮,言语温柔,“苏三可好?”说罢,笑起来,“看我,有公子在他身边,定是周全的。”
“他不好。”阙清忽然伸手,一把捏住盛逸云的手腕,手指切上他的脉。
盛逸云不想阙清竟会突然如此,只愣了愣,任由他了。
“果真如此!”一把甩开盛逸云的手,阙清冷哼道,“早晚被你连累死,也算隧了他的愿。”
“哈哈哈……”盛逸云看着阙清,竟笑起来,只望着他笑,却不再说话。
阙清看着盛逸云,良久,叹息一声,别过头,望向满池莲荷。荷叶田田,藕花尖尖,满池的藕香,心里却苦了一片。
“你劝不了他,我也劝不了他。这世间,唯情之一字,累人累己。这世间,唯情之一劫,虽苦,极甜!”盛逸云止了笑,低叹一声,“阙清公子修仙道,不知情苦,真叫人羡慕。”
阙清看盛逸云一眼,随即转过头去。
自始至终阙清都是怨恨着盛逸云的,若非为他,苏沐晨何至今日境地。可今日一见,却不能再恨了。
如他所言,爱恨原本就是本心本愿,我,说到底也是局外人。
“待你事了,便回来吧。他,不太好。”阙清言罢,起身,踏水而去。
盛逸云看着阙清一袭白衣踏着碧荷而去,心中崇敬又多了几分。
这般人物,却因着与苏沐晨的情义,甘愿辅佐我,我何其之幸。
“苏三,等着我。”低诉如叹,却满心欢喜。
来祥一直站在莲池边,看着阙清踏水而来,因他一曲萧音,神魂俱荡。直至此时他踏水而去,才回过神来。
心口一慌,忙望向轻舟,见盛逸云已御舟而来,赶忙快步过去,伸臂接过琴,扶着他上岸。
“可有不适?”盛逸云低声问道。
“没有……就,就刚刚不知何故,竟似失了魂魄一般。倒是没有感觉哪里不适。”来祥摸摸心口,努力感觉,却无不适之感。
“这便好。回吧。”盛逸云拍拍来祥的肩膀,先迈步走了。
来祥看看盛逸云,还想再问,却不敢。赶忙抱着琴追上去。
一曲清音便控人心智,阙清,确实是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