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璞琁跟在子怡身后,漫步走在迂回起伏的长廊里。
秋已深,苍山别景里却没有丝毫萧条之色。所过花草和湖泊,皆是一片美好。
可是司徒璞琁却没有心思去看那些,他只是静静的跟在子怡身后,跟着她走过一处处院落,走过一片片花海,走在这高高的长廊上。
子怡停在高处,举目望向远方,整个苍山别景尽收眼底。
司徒璞琁在子怡身后三步之距停了下来。
两个人静静的站着,望着,想着,念着……
子怡目光疏淡,浅浅问道:“有消息了?”
司徒璞琁闻言一怔,轻轻问道:“你……你都知道?”
子怡侧身坐在长廊上,靠着廊柱,感受着风拂过脸颊发梢,勾唇浅笑,柔声道:“你一直对我避而不见,哥哥又几次遣人来要带我回王城。而玉贤……忽然就断了联系,连只言片语都不曾有……我又不傻,想一想自然就猜到了。”
司徒璞琁听罢,心疼非常,不由迈上前两步,柔声问道:“那你……那你怎么都不问,还……”终是说不出口,叹息着随风散了。
“还这样淡然?”子怡侧首看了司徒璞琁一眼,轻笑着,眼底里却是一片水色,闪闪烁烁的,让人心疼。只见她又侧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淡淡的说道:“我不问,我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你们没有确认他不在了,就一定不会告诉我。所以,我只当他还在千里之外,只是太忙了,太累了。我只要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一等,他就会回来了。我能等到他回来的,一定能!”
司徒璞琁嘴里酸苦一片,深呼吸将那些苦涩咽下去,低声说道:“据目前掌握的消息,三哥应该是受了伤在某处修养。或许他伤得太重没有办法与我们联系,或许只是他太累了,想要趁机歇一歇才没有与我们联系。可不管如何,我们既然有了消息,很快,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子怡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廊柱,双眼静默的望着远方。看着院子里侍女穿梭忙碌,轻轻勾起了唇角。
司徒璞琁看着子怡单薄的身影,低叹道:“回吧,这里有风。”
子怡眸光闪了闪,笑着说道:“我每天都要在这里坐上许久。看看花草,看看蓝天白云,看看院子里的人穿梭忙碌,然后就觉得自己的等待还是有很多希望的。在这里,每一处院落,每一个长廊和亭阁我都转遍了,我都看够了,我真的……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下去了。”子怡说罢,回身看向司徒璞琁,笑意更是灿烂,“今天你来了,我知道,很快,我就不用一个人坐在这里,无望的等待了……”
司徒璞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默的望着子怡。看着她唇边的笑和眼底的水润之色,一阵阵的心悸。
这样的子怡,是我第一次见,却是这样惊心。那毫不掩饰的情感,只浅浅望来,都让人惊悸。
原来,原来这才是爱的样子,这样的眼神,只有一个人望着我的时候,才会有。
想起若水,司徒璞琁不由舔了一下嘴唇,才轻轻的问道:“若水……她在这里好不好?”
子怡看着司徒璞琁极力掩饰的紧张,眼底里的温柔一下子漾开,柔声说道:“你终于知道自己的心意了么?”
司徒璞琁闻言俊脸一红,抬手挠挠后脑勺,极是羞涩的说道:“我……我又不是傻子,岂是连自己心意的都不知道么?”说罢看子怡已经笑开,忙又说道:“以前我就是……就是……喜欢你……”
子怡听罢转回身,看到若水正在跟玉湖她们踢毽子,笑意更深,柔声说道:“若水很好,你们,你们要好好的。”
司徒璞琁顺着子怡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衣的女子,欢快的踢着毽子,唇角眼底皆是一片温柔暖意。
“这一生,我看了太多悲欢离合。我总说哥哥和先生就是自己把自己的幸福给毁了。我还说我当年毅然离开就是要在某一天,嫁给他。如今,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我才知道,我和我哥哥是一样的人。”子怡靠上廊柱,看着院子里那一群小丫头欢快追逐着玩耍,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那样真实,连笑声都好像穿过了重重院落到了耳边一样。子怡心底暖意晕开,言语里都是温暖:“哥哥的坚持不是毁了他们,而是他们只能这样去成全。而我,若不是当日执念,我如何能在这里等着他!他在,我等他归来,不管是水墨还是子怡,只要是他,我再也不离开!若他不在……我还是会嫁他!”
司徒璞琁被子怡的话惊得半天不知该如何言语,只盯着她单薄的肩膀,一阵阵的心悸。
原来情爱,竟是不畏生死的!
三哥,子怡这般痴心,你……还不回来么?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初冬时节。珞城虽然不会飘雪,却还是已经有了凉意。
司徒璞琁近日总是心神不宁,此刻他就靠在内阁的软塌上盯着手中的奏报,却是许久都没有看完。
南烟垂首轻轻走进内阁,走到司徒璞琁身边,低声禀报:“爷,王妃差人来,说是亲手做了晚饭,请您到潇湘馆去用晚饭。”
司徒璞琁闻言抬眸,盯着南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欢喜之色许久,却没有说话。
南烟迎视着司徒璞琁的目光,看不透他眼底的那些光是什么意思。等了许久不见他说话,轻声问道:“是现在为您更衣,还是再晚一些?”
“更衣吧……”司徒璞琁丢掉手中奏报,起身由南烟来更衣,见她欢欢喜喜的模样,摇摇头说道:“你倒是比爷还高兴呢!”
“南烟心里欢喜的紧!”南烟手下动作不停,已为司徒璞琁换好了外衫,后退两步,笑盈盈的说:“王妃许久未请您去了,今夜相约,想必爷的心结能解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司徒璞琁仍旧是摇摇头,低声说道:“我可不似你乐观。上次闹的那样难看,今夜她请我,未必是好事!”
“您哄一哄,还能好不了?”南烟边说边推着司徒璞琁往外走,还连连催促道:“您快去吧,别让王妃久等!”
司徒璞琁被南烟推出了门,见她欢天喜地的样子,不忍责怪,只笑着转身走了。
一顿晚饭,若水亲自为司徒璞琁布菜佐酒,极是殷勤。好似他们之间那些争执和分别都不曾存在一样。
司徒璞琁见若水眼底喜色难掩,多少放下些心来。但又见她这般殷勤,莫名的竟有些心慌。可不管心底如何的波荡,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吃饭。她夹什么菜,他便吃什么菜。用完了甜品,喝了茶,司徒璞琁见若水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起身说道:“你早些休息,我,回去了!”
“你等等!”若水见司徒璞琁要走,忙唤住他,见他疑惑望来,只低声说道:“哥哥新送来的龙涎香,你,你多用些……”
以往她总是不许自己夜里用茶,如今却劝着自己多用些。自然知道她是有话要说。司徒璞琁点点头又坐回椅子里,看着她又奉来一盏茶,接住捧在手心,低叹:“有话便说吧……”
若水望着司徒璞琁许久,才垂眸避开他的眼睛,低低问道:“新婚夜里,你许我的话,可还作数么?”
司徒璞琁闻言一惊,手一抖险些摔了手中杯盏,强压下心中翻滚起来的怒火,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许久才咬着牙说:“算数!”
“既然算数,便请王爷赐我一纸和离书吧!”若水被司徒璞琁几乎喷出火来的目光盯得心慌,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壮着胆子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难得遇到真心待我的人。如今我随他去了,你我自此恩怨全消,两不相欠,老死……”
“老死不相往来?死生不复相见?”司徒璞琁气极反笑,冷声说道:“好!好!难得你狠得下心来!走便走吧,还设这一场鸿门宴。亏我吃的满心欢喜,竟给你看笑话了!”说罢将茶盏重重往桌子上一丢,起身就往外走。
若水吓了一跳,跟着司徒璞琁起身,还来不及说话,他已不见了踪影,只望着门,一阵发怔。心里的酸苦蔓延到嘴里,嘴里的酸苦又蔓延到眼底,化作眼底的一片晶莹湿润。
司徒璞琁冲出门去,站在院子里,双手握拳,咬紧了牙关。胸口因气愤而上下起伏,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火气。闭目许久,才平静下来。回头看看屋内灯火,终究还是折返回去,看见若水仍站在原地发怔,愣了愣,心口瞬间被莫名的暖意占满,大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我待你的心,你但凡你肯看,总是能看见的。若水,此生,你总该再信我一回。再……再试着爱我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