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事,想必你已知道了。”若水抬头望着司徒璞琁,笑的凄然却释怀,言语温淡的听不出一丝情感:“你待我的心,莫不是因为我救你一命?可是乐贤,即便不是你,我依然会救,依然肯舍命的。真心以待,你付过了,便知你的心,我,早看过了,也看够了……”
“你始终不肯信我!”司徒璞琁又是一叹,再望向若水时已是笑容满面,柔声说道:“你走那日,我送你去。若是可靠之人,我便亲自托付,也不枉你我,夫妻了一场。”说罢,转身就走了。
若水望着门呆立了许久,凄然一笑:“哥哥,你不会选错人,我更不会。只是此生,老天爷不愿意成全……”
颓然坐于椅上,若水笑出了两行清泪。
司徒璞琁走出潇湘馆,往暗处瞪了一眼,就匆匆走了。
每走一步,火气就重一分。一路上,家仆婢女皆是匆匆避开。
“墨衍,我让你守着王妃,就是让你这般守着的么!”司徒璞琁看着垂首跪在地上的人,咬牙问道:“是谁!”
墨衍俯身拜倒,低声回答:“子义。”
听到子义两个字,司徒璞琁心底又是一抖,叹息一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在王爷第一次从漠平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相识。”墨衍回答着,身子压的更低。
“这么久的事,你竟然从没有跟我汇报过?”司徒璞琁看着俯跪于地的人,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墨衍确实来过,却因为自己正在跟若水生气,就说过她的事一概不管,不用来报。没想到,墨衍竟真的再没来过。司徒璞琁低头深深看着他,轻笑:“罢了,你回去吧。”
墨衍感觉到身上的目光渐渐缓和,那种压的透不过气的感觉一退,惊觉自己已经是一身冷汗。忙轻声告退后,就垂首退出了门去。
甫在外面站定,屋内便想起了玉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瓷器,然后是木器……
若水阁主屋前站了一排人,听着这些声响,听了整整一夜。
他们不知道主子是因为什么气恼成这样,但是他们都知道,主子所有的情绪皆是因王妃而起。
就如同,凭渊阁真的改成了若水阁,却因为王妃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就再没有多余的情绪,而发了好几天的火。
就如同,王妃坚决要住在潇湘馆,而烦躁了好几天。
就如同……
王爷对王妃的心,所有人,都看的明明白白。
可是王妃,却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哎……
这屋子里的东西,恐怕全都要换新的了……
司徒璞琁走进楼里,径自在窗边坐下,接过风荷奉来的茶盏,放在矮几上,只望着闭目抚琴的人,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
一曲罢,子义抬眸望来,因司徒璞琁眼底的一团黑而心底一颤,却还是笑道:“稀客!”
“琴音缱绻,莫不是子义也动了凡心?”司徒璞琁虽笑着,眸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子义抬指拨弄了一下琴弦,简单的音节一样悦耳,只听他笑着说:“这世间,总有一个人,让你心驰神往,一日不见,就寝食难安。”
司徒璞琁呼吸一窒,急急问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子义此刻才察觉出司徒璞琁的异样,抬眸望去,问道:“若水?”
“你可知道若水是谁?”司徒璞琁望着子义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楼沁,若水的名字叫楼沁!”
“孝行公主,楼沁?”子义一惊,诧异的望着司徒璞琁。耳朵里好像有什么轰然炸响,炸的头疼,炸的心疼,炸的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的璿王妃,楼沁!”司徒璞琁将子义的反应看进眼里,见他眸底震惊过后满是愧疚,终究不忍道:“若水是她的乳名,我们都如此唤她,她……未曾瞒骗你……”
子义终于回过神来,慌忙起身走到司徒璞琁身边,衣袍一摆,就跪在他脚边,低声说:“我确实不知道她是……璞琁,我……我……”心底的疼一直蔓延到头顶,额角更是疼的一阵阵的突突,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羞愧的抬不起头。
“你既然不知道,我怎么会怪你?”司徒璞琁伸手将子义扶起来,无奈的笑道:“以前是我对不住她,如今我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她却不肯要了。我待她不好,她惶惶不安。我待她好了,她依旧惶惶不安。子义,我……竟是许久未曾见她笑过了……”
子义避开司徒璞琁的眼睛,微微侧首,只静静听着,却不说话。
心底那翻江倒海而来的震惊、心痛、无奈、悲凉……已经将他完全吞没。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更不知道该怎样与司徒璞琁,平静的说起,那个人……
“今日我既然来此,便是知道了你们的约定。”司徒璞琁忽然就跪在了地上,看见子义惊慌搀扶,只笑道:“我知道自己狼狈,更知道此乃小人行径。可如今,我唯有求你,才能留住她。子义,此生,是我负你……求你……求你那日莫要去……我……我实在是割舍不下……”
“你负我何?是我对你的妻子心存非分。你如此说,教我羞愧无地了!”子义也跪下,两人相望许久,他才轻轻说道:“她是你的妻子,若非如此,我,我绝不肯放手的!”
司徒璞琁看着子义,叹息道:“若非有璿王妃之名,我如何能够留得住她。子义,你我今日相见,怕再难有下一次。我答应你,定不负今日之心!”
“好好待她!”子义说罢,起身,背过身去。
“一定!”司徒璞琁言罢,又看看背过身去的人,起身走了。
此一面,此生不复相见。
你在爱她的那一刻,定是想以此生来守护着她的吧?若不是我,她也许就能得到想要的幸福了吧?
可我呢?我的心,该何处安放?
子义,对不起。
若水,对不起。
我,爱你。
“随我回去吧……”司徒璞琁看着若水,满眼的心疼。
“以前,我以为肯为我死的人,就是爱我了的。可看着你对姐姐的眼神,我才知道,你爱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你会为了责任舍生救我,就如我会依从本心救你一样,根本不是爱。”若水没有回头,看不见司徒璞琁的关怀和怜惜。只柔柔的说道:“直到他,百般的对我好,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只为了我一笑就翻山越岭去取一捧山泉。即便今日他不来,此番情义,也够我回味一生了……”若水抬眼望着天上那一轮孤月,凄凄的笑起来: “你我之间,已隔了千山万水,再难靠近了……”
司徒璞琁听完若水说的话,一颗心沉到了潭底,凉透了。他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低喝道:“不难!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若水一挣,急吼出声:“你说过,若我心有所属,你便让我走的!”
司徒璞琁见若水这般情状,不由低喝道:“我的心呢!我的呢!”见她身子一抖,叹息道:“怎么就不能信我呢?若水,我……我……子怡是我的一场幻梦,你,才是我的归途……”
若水好似对司徒璞琁的话置若罔闻,只痴痴的笑着说:“我随你回去……有这样一份情,让我回味一生,也算值得了……”
“什么就回味一生了!”司徒璞琁闻言暴喝:“你才二十岁,你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我怎么就把你变成这样了呢?司徒璞琁看着若水闪烁的泪光,终于再也忍不住,眸光一凛,沉声道:“对,我未曾爱过你……如今百般留你,也不过是因为你不要我了。哪就是真的爱你了呢……呵……”说着就抓住若水的手腕,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你做什么!”若水被司徒璞琁吓了一跳,本能的想后退,却不能。
“子义不来,你可以到楼里去。也就几条街,还走不到了么?”司徒璞琁止步回身,看着若水,笑道:“只要是你要的幸福,无论山高水长,还是艰难险阻,我都送你去!”
若水望着司徒璞琁,看着他明澈的眼眸,望着他灼目的笑,一时呆了。任他拉着自己出了长亭。
心口血气翻涌,若水想呼唤却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眼前一暗,再没了知觉。
“若水!”司徒璞琁一惊,伸手将若水揽进怀里,快步抱上马车,低声吩咐道:“宣御医!”
“是!”墨衍应声,就打马驾车往璿王府去。
“等等!”司徒璞琁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来,墨衍忙勒停马车,只听里面低声吩咐道:“去风波楼!”
马车又动,却是另一个方向。哒哒的马蹄声,冲散了那一声叹息。
望着怀里的人,司徒璞琁扯下一片衣襟,取出匕首,划破指尖,又深深的望了望若水,笑着写下和离书。
抚过她的发,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嘴唇和下巴,一遍遍,似要刻画进心底。终究忍不住,吻上她的眉心、鼻尖,在她的唇边,停下,凝望。
这一次,我知此心,却再也不敢动此念了。
此生,你我之间,何止千山万水,已是一世那么久,已是一颗心那么远。
原来,爱,是这般蚀骨灼心。
一碰,便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