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柳月双清
杨淼淼2018-08-25 08:053,745

  走在王宫深院的百花丛中,沈玉如不由的深深叹息。

  已是深秋,这王宫深院里的花却都还开的娇艳非常,没有半点颓废之色。就如这宫阙上的琉璃瓦一样,无论何时都闪着五彩斑斓的光。

  王家天阙怎能有半点颓败之色。可是,王家天阙,也耐不住一个人的垂暮老去。

  每一次来到王宫,每一次见到他,都会心生惊悸。

  眼眸渐渐暗淡的光,鬓角暗生的白发,都在证明着他面对着一天天的衰老,无能为力。

  也许,这就是你让我送来冰玉的原因吧。

  以为你在恨,以为你漠然,却其实,你深爱着他。他终究是那个给了你生命的人。

  可是,此生,再见时,是否能够平静相视?我不知,你自己或许也不知吧。

  随意坐在廊下,百花深密,把沈玉如淹没在花丛里。看着秋风拂过满园的娇艳,低垂下了眼眸。

  我的此生,又是谁?我的此生,又为谁?我的此生,又该魂归何处?

  原来,我们都是孤独无依的人……

  “殿下!”一声低呼,已经到近前的宫娥忙往后退了几步,跪地低首致歉,“冲撞了殿下,婢子该死。”

  “前面怎么了?”语调冰凉,入耳似玉碎的声音,四肢百骸一个激灵,沈玉如抬头向那人望去。

  背着光,看不清样貌,可见她周围跟随着数名宫娥,又出入在王宫深院,便已猜出她身份,忙跪在地上,“花深廊长,惊了娘娘,玉如罪该万死。”

  “原来是你啊。”那人莲步轻移,慢慢到了近前,“是我的婢子先冲撞了殿下,倒是我该赔不是的。”

  “娘娘此言,玉如惶恐。”沈玉如垂着头,跪在长廊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殿下快起来吧,那样子跪着,我可是受不起。”想伸手去扶他,却只是手停在半空中,再没有动作。

  “谢娘娘。”沈玉如起身,侧身站在廊沿边,“望玉如没有坏了娘娘的兴致,玉如这就告退。”

  “殿下难得来宫里,若不嫌弃,就随本宫走走吧。”脚步不停,已经走在了前面,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沈玉如只得跟在她身后,随她往百花深处走去。

  此刻夕阳正好,院子里的花草都笼在一片氤氲的橘色里,梦幻旖旎。沈玉如微垂着头,悄悄侧目打量前面的人。

  乌发如瀑,倾斜在肩头,简单的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素玉步摇,看上去应该有些年月,却也是因着年月才沁润出晶莹流光,在夕阳的光影里璀璨生辉。锦衣华服是配不起这样素洁美好的,可她那一袭流霞色的广袖宫装,偏偏华贵的映着那流光溢彩,只一个背影就美得不可方物。而眼前的这位娴妃娘娘已经是四十已过的人,可见她年轻时,该是如何的风华绝代。

  “这园子里的花,看上去娇艳无双,其实也不过是结界里的假象罢了。”娴妃忽然停在一株开的正艳的牡丹跟前,玉指轻轻的抚着花瓣,叹息,“都是假的,却迷乱着人心。”

  沈玉如不接话,只是静静的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那牡丹上,听着她的话,莫名的竟也想叹息。

  这世间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而真真假假,又该如何去区别。

  “殿下自南国来,想必是花花草草早已看厌了,我还让您来陪着我看这些俗红,真是污了殿下的眼睛。”娴妃转身看着目光零落的沈玉如,轻笑,“这里的花年年岁岁都是这个模样,殿下转眼间却已是儒雅倜傥的少年了。”

  “岁月永恒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娘娘看着花,心里想着的却是岁月如刀,去刻画着颓败衰老。虽然这些花辜负了娘娘的心意,可娘娘何尝不是辜负了这些花的娇艳。”沈玉如伸手在花蕊上轻轻拂过,转身深深一揖,“华年如梦,我们都不敢辜负大好时光。花草娇艳,望娘娘也不要辜负了这份美好。玉如还有他事,不能久陪娘娘,望娘娘见谅。”

  娴妃看着他恭谨的样子,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摆摆手许他退下。

  沈玉如深深一揖,轻声告退,转身欲走。

  “他……南国,可好。”终究还是忍不住,在他就要走的时候,娴妃急急的问。

  “都好。”侧头,轻应。叹息,离去。

  夕阳如琉璃,照着来时的路,却不再繁花似锦。

  你这一句话,我,竟承受不起。娴妃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在夕阳的光影里,浅笑。眼底的笑意,美过了漫天烟霞。

  “若是可以,就去跟娴妃娘娘请个安吧。”

  “那是何故?”

  “罢了,我什么也没提。”

  “我却如何能见到她?”

  “柳月双清园,夕阳里,你会见到的。”

  哥哥,她究竟是你什么人?我当时不敢问,以后更不敢问。可是,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已知晓了你的心意。

  哥哥,这世间,最悲苦的人,原来是你。

  暮国初秋的日光不似南国那样明烈,虽是已近正午,仍旧温温和和的不刺目,暖意很深。

  盛逸云听着殿里的人一一上前禀报各自的事宜。不知何故,竟恍惚觉得,玉座里的那个人可悲到可笑,而在他身侧的自己却是可笑到可恨。才想着,不由转脸看向苏沐晨,他美好的侧颜映在眼里,伴着初秋温暖的阳光那样美好,仿似一幅只可远观的画卷。自己却偏偏,搅得这个人,这个家国,生生不安。

  叹息几不可闻,却还是被闭目养神的苏沐晨清楚的听进耳里,睁眼投来关切的一瞥。盛逸云不想他突然回望过来,一惊,忙侧过头去。

  许是没有料到我会望过去,你眼里的同情都来不及隐藏和掩饰。你避开我的目光,不过是同情我,同情我爱而不得,同情我爱的疯魔。是啊,我是一个可悲到可笑的人,我值得被你同情。同情也好,总好过冷漠。苏沐晨眼波一转,对着盛逸云露出一抹明媚的笑。

  若不是在朝堂上,若不是在群臣面前,我真想握住你的手,就握着,用我的温度温暖你。

  殿下群臣,将他们之间的细微表情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各自揣测。有关系较好的相互望一眼,眼神交流,心照不宣。君上与侯爷的各种传闻,被大家添油加醋讲的绘声绘色若有其事。而君上无论是在后宫还是在前朝,都是我行我素,莫说是在众人面前眼神互动,就是以手相握也是有的。虽然大家不敢直视,心里却是各种臆测。身为一国之君,是全国的表率,如今君上,却处处被人诟病。如此下去,何止是他自己,甚至是暮国的名誉都会受损。群臣即便心里不满,却也没有一个人,敢去说什么。

  即便去说什么,他们,还怕被人说吗?

  盛逸云早已是暮国的风云人物,还有什么流言能伤的了他?狐媚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是他在乎的?

  左劲夫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又看看身后群臣变幻莫测的表情,心中火盛。拳头握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想上前说些什么,却知道苏沐晨不会听他的,强压着怒火不敢发作。

  看着殿下群臣一个个面色怪异,有的装作视而不见,有的忍着隐忍不发,有的等着看笑话。苏沐晨此刻才觉得,这才是最精彩的,之前各地各司各门的热闹都没有他们此刻的表情热闹。若不是顾及盛逸云的颜面,他真想好好的与他的臣工们,聊一聊。

  “若无大事,就散了吧。”苏沐晨终只是懒懒起身,伸手到盛逸云面前,待他将手放入掌心,微笑着携手准备离去。

  既然你们爱看,就让你们看个够吧。我就是爱听你们私下里传我们的那些,故事。

  “君上!”左劲夫看着相携的两人就要走下殿去,终于忍无可忍,长跪于地,“臣有事奏请。”

  “左将军有事请说,不必跪着了。”回身,苏沐晨站在玉台上,俯看着跪在下面的人,唇角的笑意更浓。

  “现今我们虽与南国暂无战事,身为臣子却不敢松懈,望君上恩准,许臣回军营吧。”左劲夫没有起身,跪的却更深了,轻声请求恩准。

  苏沐晨看着他,粲然一笑,“准奏。”言罢,与盛逸云一同走下玉台,向着殿外走去。

  宫门外,是暖暖的阳光暖暖的风,宫门里那一群各怀心事的人,或许根本就不会看见,紫陌早已落尽,妍白已经开遍了。

  你知我心意已决,所以就选择眼不见为净吗?那么我准许你离开。你知逸云对暮国所图,所以要到军营里去做最万全的打算吗?那么我准你回去。可是,你若有半分伤逸云之心,我,绝不放任。我的暮国,我的臣民,我,做主。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上阳宫的大殿里,左劲夫却仍旧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苏沐晨的那抹笑,竟让他,胆寒。

  君上定是猜到我的打算,可为何会这么轻易就放我归营?

  左劲夫跪在地上一直在想着刚刚苏沐晨的那抹笑,直到吏政司掌司安飞过来扶着他。

  “大将军快起来吧,君上的心,跪不回来的。”

  左劲夫闻言一个激灵,是呀,苏沐晨何人,岂容别人算计。

  是我们,都被流言蒙蔽了眼。我们都忘了,如今暮国的君主,是云疆国里,有着战神之誉的,苏三公子。

  这是他的暮国,这是他的天下。他,主宰着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依仗的军队,包括我。

  安军治国,我是他的大将军,若有图谋,我就是,叛臣贼子!

  “唉!”就着安飞的手站起身,叹息。先君已去,我,守护不了暮国了。

  “大将军您还好吗?”安飞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关切的问。

  左劲夫看着安飞,这个才二十几岁就已经官居正一品的吏政司掌司,生的眉清目秀却英气不凡。想起他刚刚说君上的话,能猜到他与君上定是私交不浅。能官居正一品,才华卓越却不一定有君上的喜爱有用。不由的感叹,自己真的已经老了,只知道是为君上好,为暮国好,却忘了,君上,也是人,也需要情感,也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我要保护的是你,是暮国。而你要保护的,却只是他。

  罢了,若有一日,我为了暮国而伤害他,也甘心情愿的死在你的手里。

  “多谢掌司大人,我没事。”

  甩开安飞的手,左劲夫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安飞站在原地,看着他已然老去的背影,摇头叹息。

继续阅读:59、吾心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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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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