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老城区,年久失修的水泥街道坑洼不平。
何小鱼和王婶儿带着自发而来的几位邻居大妈,正在挨家挨户发放拆迁通知单。
众人虽然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水泥路上,却在沿途洒满了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惬意。
“他王婶儿,你别光顾着说我们呀,瞧把您给乐的……”
“哈哈哈,就是!眼看着这一个上午都快过去了,王姐那嘴呀就没合上过!”
“好啦好啦,笑吧,都可着劲儿的笑,笑个够!晚上我们也庆祝一下,终于熬出头咯……”
“咯咯,王婶儿说得对,晚上我自掏腰包,请婶子们吃顿好的,好好的犒劳犒劳大家,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
走在前面的何小鱼,听了王婶儿喜不自胜的感慨后,也转回头来插了几句。
只是何小鱼没有想到,刚才还要拍手叫好的几个人听到她这么说,竟然同时摇了摇头。
就连王婶儿也停下了脚步,一眼不眨的看着她,那慈爱的目光中夹杂了太多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既有感恩,也有感动。
“小鱼呀,这你可就说错了,我们再辛苦那都是应该的!”
“孩子!这人呐,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更不能忘恩!别说是我们几个……”
两位一脸慈祥的大妈同时看向她,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位年轻些的妇女挥手打断了:“说得太对了,小鱼!你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呐,怎么能让你请客呢?”
“对对对,不能让你请客,也不能吃王姐的,要请也是我们请你才对呀!”
“何家大哥当年就照顾我们,老嫂子更是为我们出头才被害死的,要我说……”
“咳咳……小鱼呀,你李婶儿她心直口快,别在意哈,不过她刚才说的倒也在理!”
“可不是嘛,你王婶儿也说了,正是因为有你,有陈牧在,我们才算是彻底熬出头了呀!”
“哎,不如我们好好张罗张罗,这好日子就要来了,摆上一个流水宴庆祝一下,把陈牧和许总也喊来……”
面对大家七嘴八舌的劝说,何小鱼瞬间动容了,她抬手捂住了嘴巴,泪眼婆娑。
这份邻里之间的情感,在钢铁牢笼般的高楼大厦里并不多见,甚至没有出现的可能。
毕竟随着生活节奏日益加快,超负荷的工作压力随之而来,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私密空间。
可对于从小在棚户区长大的何小鱼来说,终日和这群老街坊们苦中作乐,对此是深有体会的。
在大家真切诚挚的眼神注视中,她一言不发泪如雨下,这一份份让她盛情难却的感恩之心当真是感动到了她。
“好了好了,挺高兴的日子,一个个的说这些干嘛?”
“把小鱼说哭了,你们高兴啦?等流水宴摆起来,看我不吃穷了你们!”
王婶儿见此一幕,还以为是有人提及陈牧和许盈盈,让小丫头伤了心,笑骂道:“我跟你们几个说呀,今天的任务完不成,晚上谁都没有饭吃!”
众人闻言一愣,虽然不知内情,可注意到王婶儿的眼色,还是连连点头附和着。
而何小鱼同样注意到了,王婶儿眉间眼角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心下顿时了然。
她破涕为笑,擦去眼角的泪花,给王婶儿投去了一道感激的目光后,转身大步走向了下一户人家。
通过这些婶子们的劝说,了解到大家深藏心底的感恩之情,在这一刹那她对眼前这片故土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她的记忆中,以前小时候的棚户区里有很多低矮的房屋,杂乱无章错落无序。
每逢雨季,那些屋子里都会飘出阴暗潮湿的霉变气味儿,破败的街道上更是污水横流,令人暗暗作呕。
虽然眼下这里的环境有所改善,与十几年前相比称得上是焕然一新,可随便一个城乡接合部都能把这里比下去。
远方那些高楼大厦与棚户区遥相呼应,足以证明这里阻碍了城市的发展,改造势在必行。
如果没有陈牧的出现,邻居们就要面对鼎盛公司的强行拆迁,到那时改造工程或许会无限期拖延。
正是因为有了她母亲带头反抗,以及陈牧那位从天而降的英雄,老城棚户区改造才会走上正常日程,改写许多街坊们的人生。
想到这里,何小鱼面对阳光深吸口气,彻底打定了主意,发誓要女承母业,不能愧对街坊们的感恩之情,配合陈牧让拆迁工作顺利地进行下去。
“小二家的,快过来,大家也都过来看一看……”
“咱们老城区改造,由新颖国际接手了,这是拆迁通知单!”
“我跟你讲哦,这次的改造工程是小鱼她哥哥,就是那个陈牧负责的!”
“是呀,大家都帮着宣传一下!这次没有强拆了,我们一定要配合人家的工作!”
向前走了几十米远后,看到过路的街坊邻居,这些婶子们灵机一动,开始发动群众了。
满眼好奇接过通知单的邻居们,听了这些大妈的讲解,顿时喜上眉梢,转身就跑奔走相告。
何小鱼见此场景更加欢喜,急忙将两只小手放在嘴边做成扩声状,带领着热心大妈们高声呼喊了起来。
“大家都来看一看呀,我们彻底熬出头了……”
“哈哈哈,大家快来看一看,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每家每户听到呼喊,相继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稍作犹豫后满心欢喜,更有甚者喜极而泣。
然而,就在何小鱼等人前方不远处的一间院子里,却有人反应异常,一脸懵逼。
那青年躲在门后,探出头来向外瞧了瞧,嘴角顿时扯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转身就走。
只是他做梦都想不到,即便他只看了一眼就要转身,却还是没有逃过这些热心大妈们毒辣的眼睛。
“站住!哎哎,说你呢……”
“干嘛呀?大呼小叫的,也不怕被人笑话!”
“谁笑话我?我这是对邻居们负责,你看看那个院子!”
“咦?那不是老宋家的院子吗?荒废七八年了,怎么还有人呀?”
“呵呵,你俩这眼神哟,果然是老咯!你们仔细看看那人像不像宋晨?”
一番大呼小叫后,注意到即将走进院子的青年动作一顿,大妈们顿时议论起来了。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走上前去,在行进过程中还不忘仔细观察,用心的上下打量着。
“哎,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哈……”
“可那老宋家不是没人了吗?宋晨早就离家出走了呀!”
“别乱说,人家听着呢!这孩子离开这么多年,好像变出息了哈?!”
包括何小鱼在内,众人相继走到院门前,再三辨认后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不过没人注意到,这‘宋晨’的右手下意识地背在身后,听清了议论声才收回身前。
“孩子,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看你,都把人家孩子给吓到了,孩子别怕哈……”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王婶儿呀,以前在街角那边开杂货铺的……”
“小鱼,小鱼快过来!你快让宋晨看看,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有印象的!”
面对众人过于热情的追问,宋晨好似被吓到了一样,随后看向被王婶儿推过来的何小鱼,却眼冒精光。
何小鱼被推了个踉跄,刚在宋晨面前站稳,抬头刹那就隐约注意到了宋晨凌厉的眼神,整个人不由得一怔。
她发现眼前这个人,确实好像大妈们口中的宋晨,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大变模样,可她记得那种令人讨厌的目光。
此时此刻,面对着宋晨赤果果的注视,她还能隐隐想起当初这个叛逆少年,在老城棚户区的街坊邻居们口中的不良风评。
“你……你好,宋晨,我是何小鱼。”
“哦哦,对了!这是最新的拆迁通知单,你可以看看!”
她颇有些受不了宋晨的注视,见宋晨闭口不言,将通知单塞过去一张后,转身就走。
众位热心大妈见此一幕,即便有着满腹的好奇,可还是不忘微笑示意,跟在何小鱼身后走了出去。
可是,没有人发现,随着她们慢慢走远,宋晨才从何小鱼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通知单上。
随后走进院子,无声冷笑的同时,瞬间将通知单撕扯得粉碎,回到屋子里翻出一瓶高度的白酒,又找出了几个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