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感十足的老式木桌经受过岁月的侵蚀后，早已斑驳不堪。
这宋晨坐在木桌边自斟自饮，偶尔扭头打量着四处漏风的老屋子，望而兴叹。
虽然他对这家徒四壁的藏身之处毫不留恋，可此时置身其中，还是会感受到一种摇摇欲坠之感。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眨眼，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这间屋子的主人。
在他面前的木桌上，依次摆放着六个酒杯，对应六个不存在的座位，气氛诡异又低沉。
只有在看向这些酒杯的时候，他才会怔怔出神，暂时忘却掉身在何处，记起了真正属于他的身份——头狼！
“呵呵，兄弟们，还记得这破地儿吗？”
“原来那小子叫宋晨，你们在下面，照顾好了他。”
“刚才我看见你们绑的那丫头了，长得够俊的，真是造化弄人呐……”
“你说说你们几个，都他么老大不小了，为了那两个逼钱，咋能逮住谁都下手呢？”
头狼挨个碰撞着对方的酒杯，说着说着苦涩地笑了，抬手抚上面颊，竟是笑出了眼泪。
伴随着他刻意压制的笑声，以及慢慢咬牙的表情，这间光线昏暗的老屋子里，阴森又清冷。
哭了笑，笑了哭，也不知过了多久，头狼才坐直了身形。
他依次看向六人的座位，似乎能够看得见六兄弟龇牙傻笑的遗容。
目光从每个座位上掠过，头狼拿出手机翻看着视频，再次自顾自的诉说着。
“唉，你们几个呀……”
“可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呢？认了我这个大哥，是福还是祸啊？”
“老三，你说过，叫我一声哥，叫的是江湖地位，与年龄无关！可我……”
“……我当初一个人走，为啥不带着你们，你们可能到了现在都还不明白吧？”
“其实没啥，我就是怕你们几个这虎比叨叨的性格，到了缅山那边连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头狼的目光在屏幕画面上定格，咬牙切齿的嘀咕着：“可我没想到啊，把你们留在这儿，还是劫数难逃！”
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他驾车一路跟踪夏雪后，对方突兀停车的视频。
画面切换，就连今早在他丢弃轿车的现场，夏雪带队勘察的一幕也在其中。
甚至还能够清楚地看到，夏雪与人商议后慢慢转头扫视中，那种谨慎的眼神。
“兄弟们，是这社会进步太快了？还是你们几个落伍了？”
“真是这姓夏的丫头把你们几个干死的？据我观察……不太可能啊！”
“刀尖舔血这么多年，连一个丫头片子都干不过，这话说出去搁谁谁信呐……”
头狼连续翻看了几次后，目光仍旧困惑不解，还想在说些什么，却突然接到了一个让他必须郑重以待的电话。
他看清屏幕上熟悉的来电号码，顿时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后才快速接通。
可即便是这样，在接通电话的一刹那，由于紧张过度，他的声音还是有些结巴。
“巴……将将……军！”
“阿郎，我听说你过境了？”
当电话那头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以及不容置疑的询问，头狼的额头顿现冷汗：“是，您听我解释，我结拜的几个兄弟……”
但是，还不等他说完，电话那头的男人却开口打断了他。
“你不必解释，事情我都听说了，这证明我当初没有看错你，果然是重情重义！”
“谢谢巴……”
“呵呵，事情都办妥了吗？”
接连被对方打断，头狼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试探着说道：“事情有些棘手，应该会耽误一些时间，您有什么吩咐？我可以先回……”
“呵呵，不用急着回来！”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笑，再次打断道，“如果你现在方便，就跑一趟金陵，为我去调查一个人……”
听到对方这么说，头狼眯起双眼，目光中疑虑重重。
他想不通这是巧合，还是说对方一直在关注着他的行踪。
不过即使如此，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脱口而出，急忙打断了对方。
“巴爷，我现在就在金陵！”
电话那头的男人闻言沉默了几秒，随即再次开口，却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好！”
“资料稍后发给你，把两件事情办妥，再回来也不迟！”
说到这里，那头挂断了电话，头狼听着耳边的忙音，却在眨眼思考着。
他之所以能够刀尖舔血多年而不死，还保得身子周全，靠的不是勇猛，而是谨慎。
虽然这位巴爷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再造之情，可他为其效命时，还是习惯三思而后行。
毕竟在他身处缅山的几年时间里，这位巴爷给他留下的印象不是慈爱有加，而是心狠手辣。
这种习惯所导致的后果，就是每次交谈结束后，无论是对方的沉默还是笑声，他都要细细揣摩。
“嗯？怎么是他……！”
良久后，听到急促的信息提示音，他才回过神来。
可是当他打开传来的资料，看清了上面的照片，却一愣再愣。
那张照片里的男人一身戎装，涂抹迷彩威风凛凛，正是陈牧的矫健身影。
“原来他是特战大队的人？看这架势还是个兵王？难怪了……”
“兄弟们，我说什么来着？你们总说我行事谨小慎微，那是怕死吗？！”
“难怪你们几个连一个丫头片子都整不过，幸亏老子留了个心眼儿，这仇难报咯！”
“巴昂那老小子为啥要调查他呢？一个过气的兵……有仇有怨还是想收编？不管了，爱特么咋滴咋……”
头狼咬牙切齿地翻看着资料，刚要拿起酒杯喝上一口，听到窗外的细微脚步声，猛然一愣。
他快速扭头，看着凑在玻璃窗上那几张歪瓜裂枣般的大脸，急忙收起了手机，怒喝了一声。
“谁在那儿？干什么的？”
似乎是被他这一声怒喝给吓到了，窗外那几个人同时后撤。
随即没过两秒，才有人在其他同伴的怂恿下，跃跃欲试的凑上前来。
“看清了吗？是晨哥吗？”
“是他，准没错！虽然声音变了，可这脾气对上了！”
“那还等什么？当年就属你胆小，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怕被晨哥笑话！”
窗外那几个人你推我搡，七嘴八舌的议论了几句后，竟然不请自入，相继开门走了进来。
只是在走进来后，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全都站在原地打量着头狼，神态竟是同样的怯弱。
“晨……晨哥，是是你吗？”
“是你吗？晨哥，你不认识我了？”
“我呀，晨哥！二毁子，这名还是你给起的呢！”
“哎哎……晨哥，别别激动，我们就是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几人你一言他一语，相继向头狼介绍着自己，看到头狼扭过身子，顿时吓得后退。
头狼知道这是又被人误会了，可又不能挑破，只能自认倒霉，打量着这几个流里流气的家伙。
忽然，看到这五个人的手里，全都攥着何小鱼等人发放的拆迁通知单，他目光一凝。
回想起之前在大门外，见到何小鱼和王婶儿那些人时，对方的语气以及神态，不由猜测到了些什么。
“呵呵呵，原来是你们几个货？”
“你们不开口介绍自己，老子都特么给忘了！”
头狼的目光从通知单上移开，笑呵呵地摆手谦让着：“来，都别愣着了，过来坐！”
虽说他准备将错就错，不想惹人猜忌，打算利用这几个家伙，将这误会进行到底。
可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五个人竟然全都是吃货，根本没人客气一句，嬉皮笑脸的就坐下了。
“嘿，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晨哥不能忘了我们吧？”
“那是，你看看，晨哥连酒杯都给我们摆好了，能掐会算？”
“不对吧？我们五个人，晨哥你怎么摆了六个酒杯呀？还有一位？”
看到这五个人没皮没脸，有人上前端起了酒杯，头狼顿时忍不住了，厉声道：“放下！”
另外几人刚要搬来破旧椅子坐好，闻声都被吓了一跳，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了。
“……晨晨哥，你别吓我们呀，这酒我们不喝了。”
“对对对，不喝了不喝了！不过发财的事该说还是要说的！”
“别愣着了，赶紧给晨哥看看！晨哥，我跟你说，你能回来可真是太好了……”
眼看着五人放下手里通知单的动作，头狼摇头冷笑了一下，彻底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看来这五个臭鱼烂虾，是要借着拆迁的机会发一笔横财，这倒是让他想起了当年结拜前的那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