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城中狗吠蛙鸣,一轮残月奄奄挂在半空,树枝桠上栖息着几只乌鸦,发出难听的嘶叫。
袁彬和樊忠走在万籁俱寂的漆黑大街上,二人的脚步很轻,速度却不慢。
袁彬心里有沉重的心事,一直没开口说话,樊忠有点受不了此刻的压抑气氛,于是笑道:“袁兄弟放宽心,你这事说小不小,落到厂卫手里怕是讨不了好儿,但今日若是见到了天子,这事儿便不算大了,任何事在天子的眼里都不是大事,陛下一句话的功夫,天大的灾厄都消弭于无形。”
袁彬苦笑道:“说是这么说,可天子能保我多久的性命,我毕竟只是个粗鄙的武夫,位卑言微的,改天我若被天子遗忘了,厂卫就能轻易让我从世上无声的消失……”
樊忠不禁也沉默了下来,良久,缓缓道:“人活在世上,每日每时不都是在为自己挣命么?你看那些忠良之人,没招灾没惹祸的,厂卫看不顺眼,说杀也就杀了,哪里轮得到他们去讲道理诉冤情?已经有太多的无辜之人摊上了祸事,你我难免也有这一天的,袁兄弟,世道黑暗,权宦遮天,你我不过也只是无根的浮萍罢了。”
袁彬点点头:“纵然钢刀悬颈,终归还是要为自己挣一番性命的,哪怕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樊忠展颜笑道:“你跟别的官儿不同,我在皇宫当差,经常看到有忠良大臣被锁拿了押出宫去,他们似乎已无求生之念,从锁拿到斩首,一路都是骂骂咧咧,从来不说为自己挣一番性命……”
袁彬也笑了:“我只是个小人物,自然比不得那些忠良之臣那般宁折不弯视死如归的,我做出点忠义之事是因为不想违良心,但不是说做完事就只能存必死之心,终归还是想活下去的。”
樊忠哈哈大笑:“不错,是条磊落汉子,而且不像那些大臣一般迂腐愚忠,留着有用之身,有生之年多干几件忠义之事不好吗?”
边聊边走,不觉走到西华门,樊忠停下脚步,转身正色道:“马上要进宫了,有些规矩我得教教你。你跟在我身后,若遇盘问你不用说一个字,由我来应付,腰牌要挂好,切莫丢失,走路姿态随意一些,被人看出你的紧张可就糟糕了……”
樊忠滔滔不绝说了很多规矩,袁彬默默地点头记下。
樊忠又道:“陛下并不常在乾清宫安寝,有时会在御书房看书,有时也会在某个妃子那里寝眠,这都是不一定的,我们腾骧营的将士也并不太清楚陛下的行踪。今日端看你的运气了,若是碰巧陛下没有宠幸妃子,大多会在看书,寅时早朝之前,陛下会乘龙辇去外宫的临溪亭小憩一阵,只因陛下崇道,有方士上言曰临溪亭聚风藏气,益于撷取天地至灵之气,领悟道法,故而陛下常去,若是今日早朝前能在临溪亭遇到陛下,你的命算是保住了……”
袁彬忍不住插嘴道:“为何不直接到陛下安寝的地方等他呢?”
樊忠瞥了他一眼,眼神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陛下安寝的地方是后宫,你一个陌生人闯进陛下和妃子们长居的后宫,就算你有天大的冤屈,陛下也会砍了你的脑袋,而且顺便也会砍了我的脑袋。”
袁彬恍然之后赧然,讪笑道:“粗鄙之人不识宫中规矩,差点犯了大错,樊兄莫怪。”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西华门前,宫门早已落闸,门口守卫着军士,漆黑中见两条人影走来,军士们警觉性很高,动作统一地将右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
“何人?”
樊忠懒洋洋地道:“我,樊忠。你们这些兔崽子,黑漆漆的穷叫个啥?不知道打起火把凑近点?”
听出了樊忠的声音,军士们松了口气,不自觉地将按在刀柄上的手垂了下去,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其中两人果真举着火把上前,将樊忠那张虬髯大脸照了个清楚,然后两人又将火把凑到袁彬脸上瞧了半晌。
一名小旗模样的人指了指袁彬,道:“樊大哥,他是谁?面生得很。”
樊忠丝毫不惊慌,仍旧那副懒洋洋的语气:“刘武忠的养子,老鳏夫一生无妻无子,从同宗兄弟那里过继了一个侄儿当儿子,眼看老刘年纪快到了,昨日托我把他的养子送进宫来,先跟着我学几日宫里的规矩,等学会了规矩便让他袭老刘的职……”
樊忠外表粗犷,可粗中有细,一番话四平八稳,九分真话里夹杂了一分假话,旁人立马便信了。
小旗恍然,笑着看了袁彬一眼,道:“早听说老刘有个养子,今日终于见着面了,嗯,模样倒也顺眼,哈哈,年轻人莫拘束,我跟你养父的交情不俗,论起来也该叫我一声叔叔,以后跟着樊总旗好好干,待你正式袭了老刘的职,咱们可就是实实在在的袍泽兄弟了……”
袁彬牢记樊忠的话,只陪着笑却不敢说一个字。
樊忠将袁彬腰间的腰牌摘下,朝二人晃了一下,然后将腰牌塞还给袁彬,拽着他的胳膊便往宫门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什么叔叔什么兄弟,老子听得云里雾里,走完了过场赶紧回去给老子站好,一个个懒懒散散像一群残兵败将,丢老子的脸,滚!”
众人嘻嘻哈哈站回原处,对樊忠却没起一丝疑心。
樊忠抓住宫门上的兽环轻轻叩了几下,宫门打开了一线,樊忠很懂规矩地将自己和袁彬的腰牌递了进去,没过多久,宫门打开了正够一人宽的缝隙,樊忠拉着袁彬闪身而入。
门内漆黑的甬道里,两排披挂的腾骧营将士执戈而立,外面查验过腰牌后,里面的将士也丝毫不懈怠,尽管樊忠是他们的老熟人老上司,他们仍认真地验过了二人的腰牌,这才朝樊忠抱拳行礼。
樊忠理也不理,径自拉着袁彬朝里走,随便指了个军士道:“昨晚刘武忠在哪里当值?”
军士想了想,抱拳道:“在慈宁门当值,扈百户安排的。”
樊忠眼中喜色一闪,仍板着脸道:“我去找他,眼看快寅时,该下差了。”
不理会周围将士的行礼,樊忠风风火火地往前走,袁彬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走出宫门甬道,四周仍是戒备森严,处处都是站值的腾骧营将士,袁彬心跳得很快,努力压抑住心中的紧张与不适,脑子里只记着一件事,那就是紧紧跟着樊忠。
樊忠出了甬道便往北走,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下级武官行礼便淡淡地嗯一声,遇到百户之类的武官,樊忠便主动上前行礼,偶尔也跟百户们笑着寒暄几句。
一直走到一个无人的偏僻地,樊忠这才轻声道:“袁兄弟,你太紧张了,刚才我没回头都听出你脚步乱得很,这样很危险,小心别人起了疑心上前盘问,你知道,腾骧营身负皇宫安危重责,里面有许多喜欢较真的死心眼儿,到时候若露了馅儿,就连我也搪塞不过去……”
袁彬大惭,急忙道:“差点连累樊兄了,头一次进皇宫,四周皆是天家威严,我实在乱了分寸,放心,现在我已不会紧张了。”
说着袁彬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渐渐压下了慌乱的心绪。
樊忠笑了笑,道:“如此甚好,袁兄弟莫慌张,皇宫嘛,其实也是天子的家,你就当是来天子的家里做客,只不过这个家稍微大了点儿,看门的恶犬多了些,仅此而已。”
袁彬苦笑道:“你在皇宫待习惯了,我可是第一次……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刘武忠啊,养子啊什么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当心被人拆穿了。”
樊忠笑道:“刘武忠确有其人,是我手下的一名小旗官,四十多岁的人了,而且他也确实是个老鳏夫,以前娶过妻的,后来他的妻子急病死了,他伤心了两年后听了我们的劝,本打算再续一房弦,谁知校场操练时被袍泽失手打坏了他的卵蛋,那话儿从此不能用了,哈哈哈……刘武忠思来想去,索性断了续弦的念头,从同宗兄弟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那个儿子一直在乡下务农,军中袍泽无人见过。”
袁彬眼角抽搐了几下,只觉得下身微微有几分凉意,下意识地捂住了裆部。
樊忠扭过头朝他挤了挤眼,笑道:“樊某这番话编得可还算天衣无缝?你看咱俩就这样顺利进了宫,一丝意外都没有,怎么样,高兴不?”
袁彬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若莫名其妙多了个爹,你高兴吗?”
樊忠一滞,郑重思考了一下,发现果然无法高兴,于是仰头望向夜空中的那轮残月,顾左右而言他:“今晚的夜风颇为喧嚣啊……”
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过了慈宁门,一个黑脸无须的大汉拦住了樊忠二人。
樊忠抬眼一瞧,接着笑开了颜,笑骂道:“他娘的,刘武忠你这张脸真不适合在晚上当值,脸比锅灰还黑,冷不丁窜出来以为鬼打墙了呢。”
刘武忠嘿嘿一笑,露出一嘴白牙,乍看去就像两排白牙在半空中飘荡,更瘆人了。
按刀朝樊忠行了一礼,刘武忠一开口声音颇为尖细:“樊总旗您这两天不是休沐么?为何今晚进宫了?”
樊忠叹道:“休沐不了多久,天生了劳碌命呀……”
刘武忠目光飞快朝樊忠身后的袁彬瞥了一眼,随即很快收了回来。
樊忠拉着刘武忠,避开了慈宁门前的守卫,三人走到一个僻静处,樊忠指了指刘武忠,对袁彬道:“这是樊某麾下的兄弟,是我的心腹,我的任何事都不瞒他,袁兄弟不必避讳。”
刘武忠眼中露出感动之色,脸上仍是一片呆板:“总旗大人若有私密事,不妨交给标下,标下赴汤蹈火也要为大人办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