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老仆迈着蹒跚的步子,缓缓打开门,手里的灯笼举高凑前凑了凑,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面前这位深夜敲门的不速之客。
费了半天劲才终于看清,见门外站着的竟是一位年轻的女子,老仆不由吃了一惊,脸色不由古怪起来。
“呃,这位……贵客,不知找何人?”
王素素形容有些憔悴,平日大大咧咧不甚讲究礼数的她,在这位老仆面前却显得落落大方,先行了个蹲礼,然后轻声道:“深夜打扰老伯了,小女子姓王,名素素,欲拜访樊忠樊总旗,不知他可在家?”
老仆犹豫了一下,随即回头看了看内院的厢房,道:“樊少爷倒是在家,掌灯时分便下了差,不过这会儿他已睡下了,厢房的灯都熄了,姑娘若无急事,老朽以为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王素素摇头,神情凄婉地道:“还请老伯行个方便,叫醒樊总旗,今日小女子确有急事,此事人命关天,小女子不得不失了礼数。”
老仆犹豫片刻,迟疑地道:“姑娘,您这是为难老朽呀,樊少爷的脾气可不大好,深夜叫醒他,怕是要责怪老朽的……”
“不会的,老伯只消告诉樊总旗我的姓名,他便不会责怪你。”
老仆是个善心人,见王素素神情焦虑,再说半夜登门必然有急事,既然人命关天,说不得也只好通报一声,大不了挨顿骂而已。
于是老仆又问了一遍王素素的姓名,嘴上默念了几声,将她的名字记住了,然后回身进了内院。
王素素独自站在大门外,神情焦急地来回踱步。
没过多久,内院的灯亮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素素心中一喜,还未见着人便听到樊忠粗犷的大嗓门:“素素,是你么?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话音落,樊忠出现在王素素面前,此时的樊忠穿着白色的里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显然老仆刚通报他便立马匆忙出来了。
王素素心中感动,却不便流露。
不说男女之情,樊忠这个人有情有义,为人仗义豁达,王素素是从来没否认过的。
“素素,你怎么了?”樊忠脸色凝重地走到王素素面前,他很清楚,若非十万火急之事,王素素是绝对不会在如此深夜来找他求助的,可见王素素遇到的麻烦肯定不小。
王素素红着眼眶,垂头轻声道:“樊大哥,我知你心意,但我无法回应……”
樊忠一愣,接着洒脱地笑道:“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袁彬兄弟,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没跟他成亲,我便一日不死心,莫怪我脸皮厚,我中意的女子,自是与众不同的,将来你若与袁兄弟成了亲,樊某二话不说成人之美,但你现在还没成亲,樊某与袁兄弟争一争有何不可?”
听着樊忠如此说,王素素心中既感动又难受,红着眼眶道:“樊大哥,我深夜来求助,开口便说了刚才那番话,是因我做人做事要坦荡,我心里没你,可我遇到了难处,你若肯帮,我感激万分,你若不肯帮,我掉头便走,绝无半点怨恚。”
樊忠拍着胸脯道:“就算你心里没我,可你深夜求助,说明你至少当我是朋友,樊某为人你知道的,朋友有难,我必两肋插刀,快说吧,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王素素眼泪扑簌而下,哽咽道:“樊大哥,袁彬他惹了天大的祸事,同时得罪了锦衣卫和东厂,如今厂卫皆欲加害于他……”
樊忠吃了一惊。
王素素遂将此事本末从头到尾说来。
樊忠听完后,久久不发一语,半晌后叹道:“袁兄弟果真是忠义之士,哈哈,樊某没交错朋友,是条汉子!”
王素素脸上挂着泪痕,朝樊忠盈盈一礼:“今日深夜登门,只想请樊大哥看在你们朋友一场的情分上,伸手帮他一把。”
樊忠急忙侧身避开她的行礼,道:“素素你放心,袁兄弟是铮铮汉子,樊某不比他差!他救了国朝忠良,我纵是豁出命去,也要救下他这位忠良!”
“多谢樊大哥义伸援手。”
樊忠又挠头道:“我愿意救他,哪怕丢了性命也无妨,可是我这人向来只使力气,动不了心眼儿,如何救我那袁兄弟,我可没有半点主意,素素你若有什么法子只管说,我照办便是。”
王素素犹豫片刻,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但……樊大哥恐怕要担点风险。”
樊忠喜道:“既然你有法子那就最好了,尽管说来,风险怕个屁,大不了丢命而已,袁兄弟不惧权宦,我岂惧哉?”
王素素道:“樊大哥是腾骧营的总旗,麾下有几十个军士,对吗?”
“没错。”
“腾骧营的职司,是拱卫皇宫,守护当今天子安危,对吗?”
“对。”樊忠眼皮忽然跳了跳,感觉有点不妙。
王素素红唇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轻声道:“如此,我想请樊大哥帮个忙,袁彬有体国之心,忠义无双却被权宦加害,司礼监王振一手遮天,若不能上达天听,袁彬无论如何自救亦是螳臂当车,最终还是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所以,我想请樊大哥帮个忙,帮忙让袁彬……面见天子!”
樊忠只觉得脑子一炸,耳朵嗡嗡作响,脸色瞬间苍白。
“见……见天子?”樊忠嘴唇抖索。
王素素神情坚定地点头:“不错,让袁彬面见天子,只有当今天子才能保得袁彬的性命,袁彬必须见到他,而且必须赶在明日早朝之前见到他!”
樊忠的表情有点懵,他确实想救袁彬的命,也不怕得罪权宦厂卫,更不惧丢了自己的命,可是他绝对想不到王素素的想法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天子……是说见就能见的吗?任何人见天子之前,需要经过多少道关卡,多少道程序,就连樊忠所在的腾骧营,终日守卫皇宫,见天子的机会也不是随时都有的。
“素素,你可能不大明白见天子多难,要担多大的干系,我先简略的告诉你一下……”
王素素摇头:“樊大哥不必告诉我,你只需告诉袁彬便是,袁彬是好人,他做的是好事,做好事的人没道理被人害死,只有见到天子了,他才有生机,樊大哥放心,只要天子知道了此事的始末,我会让袁彬在天子面前为你开脱,你带袁彬擅见天子的事,定不会让你担上干系。”
樊忠露出为难之色,他不怕死,可他怕被吓死。豁出性命是一回事,可惊了圣驾又是另一回事了,弄不好樊忠可能会背上个“意图不轨”的罪名,毕竟皇宫是天子的家,不是他的家,他充其量只是这个家的家丁护院,现在这个家丁护院将一个外人带进主人家里,说轻了这叫“欺君”,说重了这叫“谋逆”,鬼知道你带个外人进宫有什么意图,万一是刺客呢?
见樊忠神色犹豫,王素素轻叹一声,道:“樊大哥,罢了,我不为难你了,此事就当我没提过,告辞。”
说完王素素转身欲走。
樊忠急了,他钟意的女子好不容易主动求他帮一次忙,而且这个忙三观端正,忠义无双,更何况刚才他还放出豁出性命的狂言,人家袁彬能够为了挽救国朝忠良而跟厂卫甚至司礼监对着干,他樊忠比袁彬差在哪里?凭什么袁彬敢做下那么大的事,而他,只是带袁彬见一下天子都如此害怕犹豫,相比之下,自己何等自惭形秽。
樊忠使劲咬了咬牙,双眸顿时充血通红,嘶哑着嗓子道:“慢着!素素,我答应了!”
…………
见天子并不容易,哪怕樊忠是腾骧营的总旗,也很难帮袁彬见到天子。
但是樊忠既然答应下来了,这件事再难他也要做,他不想被袁彬比下去,更不想被王素素看轻,还有一个原因,他拿袁彬当朋友,朋友有难,岂能不帮?
时已过了子夜,樊忠回屋穿上衣裳,并且披挂铠甲头盔,标准的腾骧营军士打扮,腰侧挎上刀,又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同样一套腾骧营的制式军服和铠甲,与王素素一同出门,朝吏部衙门匆匆走去。
与袁彬分别时,二人就约好了在吏部衙门旁的暗巷里碰面。
京师的深夜很安静,偶尔能听到百姓人家里传来几声狗吠,还有一队队巡夜的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打呵欠没精打采地走在漆黑无人的大街上,懒洋洋的四处巡视,大明自永乐以后,军备已见松弛惫怠之相,早已不复当年永乐皇帝征伐漠北时的剽悍精气了。
樊忠与王素素走在大街上,遇到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查问,樊忠神情倨傲地拿出腾骧营的象牙腰牌,兵丁查验后毕恭毕敬地双手捧还给樊忠。拱卫京师的军队里也分三六九等的,通常来说,离皇帝最近的越高贵,比如腾骧营的军士属于天子近卫,他们是京师军队系统里最高贵的存在,虽然都是军户,可他们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其次是三大营,三大营包括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三大营是拱卫京师城的主要防备力量,腾骧营守的是皇宫,三大营守的是京师城,他们是京师军队系统里人数最为庞大的三支军队,如今正统七年,三大营的人数总计为十四万多人,相对大明各地卫所的战斗力而言,他们勉强也算是大明军队的精锐之师了。
最后是五城兵马司和京师各坊的巡检司兵丁,他们的战斗力低下,通常来说只负责巡城,缉盗,维持京师治安以及被顺天府临时征调用来刑侦追捕等职司。
从腾骧营到三大营,最后到兵马司,三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鄙视食物链条,腾骧营看不起三大营,三大营看不起兵马司。至于锦衣卫和东厂,名义上都是军户世袭,但严格说来,厂卫已经不算军队系统的了,他们属于特务系统,直属于当今天子的鹰犬。
樊忠是腾骧营的总旗,作为大明军队精锐中的精锐,他完全有资格在京师城中横着走,兵马司的军士在他面前只能毕恭毕敬,哪怕他身边有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兵马司的兵丁也只当没看见,问都不敢多问。
樊忠和王素素无惊无险来到吏部衙门旁的暗巷,王素素咳了两声,拍了两下手掌,漆黑不见五指的巷子里,袁彬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二人面前。
樊忠看见他后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不说不知道,袁兄弟竟干下这等大事,不惧权宦,视死如归,是条汉子,樊某甚幸,没交错朋友,好!”
袁彬望向王素素,王素素轻声道:“我都告诉他了。”
袁彬点头,苦笑道:“樊兄过奖了,什么不惧权宦,什么视死如归,其实都说错了,我很害怕,怕得要死,不但怕权宦,也怕死,樊兄的谬赞实在愧不敢当。”
樊忠正色道:“明明害怕却仍不易其志,更令人钦佩,袁兄弟莫谦虚,这件事樊某既然知道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袁彬皱眉道:“不知樊兄深夜来此做什么?我已身陷绝境,此事凶险万分,樊兄莫被我牵扯进来了。”
扭头望向王素素,袁彬道:“你说找人帮忙,找的就是樊兄?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
王素素咬着下唇,垂头不发一语。
樊忠笑道:“樊某命硬,谁能害死我?袁兄弟,事情紧急,矫情的话咱们都不说了,赶紧换上衣裳,我想办法帮你混进宫里。”
袁彬皱眉道:“樊兄的意思是?”
“素素说了,你必须见到天子,向天子陈情,你的性命才有可能保住,我这便带你进宫见陛下,陛下寅时早朝,你能不能在寅时前见到陛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袁彬吃了一惊:“面见天子?这……我还是在这里等死吧,胆子太小,不敢见,不敢见。”
王素素冷声喝道:“樊大哥都已安排好了,你却不敢见天子,那么大的麻烦都惹下了,现在为何如此没出息?”
袁彬苦笑道:“樊兄若带我见了天子,无论我能不能保命,樊兄是肯定要担罪的,我已连累我爹了,不想再连累朋友,否则便是不孝不义……”
樊忠怒道:“我救你不单是为了朋友,也是为了我大明的社稷,跟你的初衷一样,为我大明多留下几个忠义之士!只许你忧国忧民力挽狂澜,便不许让樊某附其骥尾,做一回英雄么?你不怕死,难道我樊某人便是贪生怕死之人?袁彬,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莫让我失望!”
王素素神情坚毅地看着他:“袁彬,今日不仅是你的劫难,同样也是我和樊大哥的劫难,咱们现在要拧成一股绳,救回自己的命,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们三个人的性命已经牵扯在一起了,就算你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等死,以厂卫侦缉和株连的本事,你死后你以为我和樊大哥便能逃得过去吗?”
袁彬语滞,接着苦笑道:“樊大哥,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好好的皇差不当,非要跟我冒此凶险,这可是玩命呀。”
樊忠笑道:“没别的,就想与你比个高下,好教素素看看,你能做的,我未必做不到。”
袁彬动情地握住他的手:“樊兄,你明明是个横插一杠子的第三者,为何你要表现得如此伟岸高大?如果这次咱们能够保住性命……”
樊忠赫然抬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你就把素素让给我?”
“不,诚挚邀请你来喝我和素素的喜酒。”
樊忠:“……”
王素素大羞,目光却闪过几分喜色,嘴里却怒道:“都死到临头,还说这种不着调儿的话!”
袁彬笑道:“对,现在保命要紧。”
樊忠心如死灰道:“保你们的命要紧,不知为何,我突然不想活了,想找个轰轰烈烈的死法儿……”
…………
袁彬换上了腾骧营的军服,樊忠又递给他一块木制的腰牌,上面有腾骧营的军士编号。
“挂在腰上,莫弄丢了,进了皇宫后,进出全靠这块牌子,没有这块牌子,你就是刺客,会被剁得稀碎的,记住了。”樊忠正色叮嘱道。
袁彬穿戴好后,樊忠领着他朝宫门走去。
王素素不能跟着了,一个女子深夜进皇宫太显眼,会败露的。于是只好留在吏部衙门外,袁彬临行前,王素素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袖。
“袁彬,你一定要活着出来!”王素素眼中露出深深的担忧。
袁彬笑了:“放心,我会活下来的,这世道太黑了,我活着,或许能给它添一丝光亮,让世人不那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