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加欢有些愣神。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向后退,小别之后的这个城市今天显得格外的沉闷。
沈加欢靠在车后座上,直到车子停在了傅家庄园的门口,她这才缓缓地下了车。
“陆森,麻烦你帮我去跟傅晴说一声,我在外面等她。”
“好。”
已经快一月了。
沈加欢默默地垂下眼眸。
凛冬已至。
这个城市的冬天特别冷。
本来十二月底的时候,她和傅寒的婚礼就要举办了,后来搁浅,前期的一切工作也都打了水漂。她还记得那天在傅寒的公寓里,傅老爷子对她说的那些话,虽然伤自尊,但也都是实打实的话。
沈加欢在庄园门口等了许久。
忽然有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有心事,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我好想记得你上次答应过我的。”傅老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可你并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
沈加欢转过身去,看见傅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她的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外套,整个人看上去状态并不好,她望着傅老爷子,说:“我改变主意了。”
“哦?”傅老爷子上扬尾音。
“你和我大伯擅自决定了这桩婚事,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现在你觉得我配不上傅寒了,就一脚把我踢开,凭什么?”
傅老爷子哼笑了一声,道:“你要是没出那件事,就算你们沈家条件差了点,但毕竟我和沈老爷子的情分在,让你进我们傅家的大门也不是不可以。当然了,我不反对你和傅寒谈恋爱,他愿意喜欢谁是他的事,我不会干涉。但是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的那些事,再让你进我们傅家的门是不可能了。我老爷子也不是要刁难你,你应该很懂事。”
这话的潜台词沈加欢听得懂,意思是她可以做傅寒的女人,但做不了傅家的女主人。
“傅寒毕竟才二十八岁,还不够成熟,有一些别的想法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我这个做长辈的不能由着他去。”傅老爷子目光上下打量了沈加欢两圈,说,“我呢,允许你跟他谈谈恋爱,不过进傅家门的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想了。我跟你大伯也说过了,一来,你是个私生女,身份地位什么的跟傅寒差得远,二来呢,你们沈家现在的经济状况,无非就是个拖油瓶,我们傅家可以帮你们沈家,但绝不是联姻这种方式,三来,金环的那件事影响太恶劣,人要脸树要皮,我们傅家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沈加欢勾起唇角,打断了他的话。
傅老爷子眉头一紧:“你说什么?”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谁能说自己清清白白。”沈加欢冷冷地望着傅老爷子,道,“越是在顶端,就越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就算现在洗白了,不代表之前做的那些全部都没有人知道了。”
傅老爷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沈加欢握紧拳头,说:“以前你们想让我嫁给傅寒,我不想。现在你们不让我嫁给傅寒,不行,我偏要嫁。”
傅老爷子道:“说吧,你到底想要多少钱?”
“钱?”沈加欢笑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们是在演电视剧么?还想拿偶像剧的那一套来打发我?我不要钱,我一分钱都不要,我要的,是傅家女主人的这个位子。”
傅老爷子眯起眼,说:“好。你要是有本事,你就来拿。”
沈加欢转过身要走。
“哦对了,恐怕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大伯最近迷上了一些东西,最迟三个月,你们沈家,绝对走投无路。”傅老爷子的声音如鬼魅一般驱散不了,他说,“他本来以为我们傅家会来帮他收拾这个烂摊子,呵,想得可真美。”
沈家那边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还要让我嫁给傅寒?”
“你以为,我要的是你这个孙媳妇儿么?我要的不过是你们沈家的产业。可惜了,你们沈家这几年自从沈翘死了之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看来你们沈家是真的没什么做生意的脑子,本想着既然你们不会做生意,那就由我们傅家来代劳。不过现在你们篓子捅大了,我们傅家也不会傻到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原来从一开始,他想的就是吞下沈家。
呵,不愧是老狐狸。
“而且从一开始,我们傅家想要的是沈翘,不是你沈加欢。”
她的心咯噔震了一下。
沈加欢顿了顿,说:“说这么多,你无非就是想告诉我,你们傅家找到了更好的目标。”
傅老爷子干笑了一声,道:“倒还算是聪明。”
“所以婚礼才会这么仓促,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让这桩婚事结成。合约在身,你没办法直截了当地毁掉这桩婚事,所以即便那天江曼不出手,对于你来说,找个机会让我离开傅寒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傅老爷子点点头:“你这小姑娘脑子是真的不错。你看,老爷子我也跟你说了这么多推心置腹的话,我也不拦着你和傅寒谈恋爱,想谈就谈吧,但是傅寒的婚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提前告诉你,省得你再惦记。”
“好啊。”沈加欢微微颔首,说,“只要傅寒同意不娶我,我可以不进你们傅家的门。”
“他还年轻,没见过什么好的女人。”
沈加欢笃定地说:“不,他见过。”
“我说了,我不拦着你和他在一起。你也不用急于证明傅寒喜欢你。”
沈加欢蓦地就噤声了。
傅老爷子说:“你也还年轻,很多事情你还看不透,我作为长辈也不怪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什么喜欢不喜欢,在生活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沈加欢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走进了车里。
*
静谧的会议室,安静得就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傅寒已经很疲惫了,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严肃得瘆人。
傅氏的所有高管都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傅大总裁是真的发怒了。
过了很久,他环视了一圈在场所有的人,质问道:“这一次的公关是谁带头做的?”
公关部负责人吴双咽了咽口水,说:“傅总,是……陈真。”
“为什么事情发生到不可挽回的时候才想到去公关。”傅寒凌冽的眼神扫过来,吴双当即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公司里养着你们这群人就是让你们平时吃白饭的么?呵,事情发生了这么长时间,要等我下了命令才开始公关,且这一次的带头人竟然不是负责人你。”
傅寒发起火来,哪还管你是男是女,男女一样都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吴双低下头,小声道:“因为事发那天……我儿子发高烧……”
砰——
傅寒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你工作失职的理由!”
吴双腿都软了:“是……是,傅总。”
“如果不是陆森打电话给我,这件事是不是不打算通报给我了?”傅寒问。
几个高管纷纷道:“不是……”
“这一次的公关,虽然时间迟了,但是总体效果不差。微博那边发的声明态度很强硬,质检的结果贴出去也算及时。”傅寒坐了下来,微微压抑自己的火气,道,“你们在的公司,是业界第一,保住第一的位置,也是成就了你们自己。”
这么几年,他从年轻逐渐走向成熟。他还记得第一次他来开会的时候,公司的高管都不服他,想要给他下马威,他冷冷地开除了在场所有想要给他难堪的管理,换了公司里有能力但是没有后台的几个员工,后来他的地位逐渐稳固,所有人都说他傅寒冷血无情,在工作上尤其如此。
他的确是冷血无情,工作上需要什么温情。
他第一次破坏自己的规矩是因为沈加欢,他冲动地收购了昝清的公司,逼得她不得不到傅氏来上班。
第二次破坏规矩是冯晴朗的那件事,说白了,还是因为沈加欢。
他那么多习惯,好不容易养成的习惯,顷刻间都可以为了她颠覆。
所以傅寒总觉得,他也许有一天真的会毁在那个女人的手上。
但那又如何呢?他只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注定要输,至少,也让他赢一次她的心吧。
散会之后,傅寒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高层们都走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默默地发呆。
一年又快要过去了,从二十三岁开始接手傅氏,已经五年了。
五年能让一个人面目全非,傅寒甚至都要忘记多年前的自己了。
咚咚——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偌大的红色气球。
傅寒这才看见站在他面前的楠楠。
楠楠一只手拿着气球,一只手拿着棒棒糖,两只手统统都放在他前面:“叔叔,气球给你,棒棒糖也给你,你可不可以不要不开心了?”
傅寒蓦地笑起来。
他一把抱住楠楠,在他的脸上蹭了蹭。
“叔叔你几天没有刮胡子了?有点戳哦,不过我不嫌弃,我想妈妈也不会嫌弃。”说着楠楠伸手搂住了傅寒的脖子。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位置。
沈加欢站在门口,说:“他听说你心情不好,非要缠着我带他过来找你。”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楠楠可以选吗?!”楠楠一脸激动。
他捏了捏楠楠的小鼻子:“当然可以。”
他几乎都忘了,傅氏明令禁止,非特殊情况,家属不允许进入工作区,尤其是孩子。
他又坏了规矩。
他看向了沈加欢。
没关系,坏了就坏了吧。
他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