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气还像老鸦的翅膀，然而堂房里却灯火辉煌，章海瑶，王妈，艾绵志，子悠，底下跪着燕婉跟那个男人。唯独缺少了绵璃与艾绵浚。绵璃一般不出席这种场面，但是艾绵浚到现在都不见他的踪影，王妈遍寻了整个艾公馆也没有找到他。章海瑶于是作罢。
艾永璇的尸体已经在山脚下找到，断气已久，除了额头有血流的痕迹之外，全身多处擦伤骨折，从外观上来看倒不骇人，此刻正停在堂房的水泥汀地上。
章海瑶的眼色严厉地死死盯着这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的脸上，从她那个灰白的脸色上来看，似乎看不出有多么深切的沉痛，可是她坐着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摇颤。
“你这个女人！蛇蝎心肠！居然把老爷从山上推下去！”章海瑶灰色而浑浊的眼珠子，耽耽地凝视在燕婉的脸上。
“大太太，我没有……”燕婉急促地眨着眼，目光怨恨地射在子悠的脸上，指着她说道，“我没有，不是我干的！是她诬陷我！”
“她诬陷你！”章海瑶颤巍巍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蹒跚地走到她的面前，劈手给了她一个耳刮子，厉声地说道，“你看看老爷，他死得这样惨，到底他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燕婉捂着脸，鄙夷不屑地对章海瑶投去一笑：“他是没有什么对不起我。可是我在你们艾家我一点也不快乐，虽然吃穿不愁，可是我在你们家一点地位也没有！”
“难道这样就成了你杀他的理由？”章海瑶感到诧异莫名。
“我不是有心杀他的，因为他不让我离开艾家，我不属于这里，你们知道吗？我是有丈夫的！”燕婉眼中闪耀着十分紧张的光芒，她转过头深深地瞅了一眼她旁边的男人。
“你说的是他？”章海瑶颤抖着的手臂指着她旁边那个畏缩，怯懦，瑟瑟发抖的男人，“他除了年轻一点，有哪一点比得上老爷！”
“在我的心中谁也比不上他！”燕婉不顾一切地紧紧搂住那个男人，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泪如涌泉奔流出来。
章海瑶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子悠望见她枯萎的灰白脸上眼眶边泛起了粉红色。章海瑶在想什么？她那两片嘴唇不住地抖颤着，她与艾永璇争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到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才是最爱他，最舍不得放他走的那一个人。
“燕婉，老爷待你不薄，你却把他杀了，为得是跟这个小混混双宿双飞，还把老爷的财产都偷了去！这一切我都记在心上。这一次你不要怪我狠心！你要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负责！来人，把这两人给我拉到后山上去活埋！”章海瑶的脸色瞬间恢复镇定，像以往那样板着一张脸，目光中闪过一道冰凉的白光。
“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燕婉呆了，她怔怔地叫起来，反身抱住燕婉的腿，泪流满面，“求求你，放了我们吧，你放了我们吧。”
章海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一脚把她踹开了，自己也累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王妈眼明手快地将她挽住了。她的眼神里透出像利刃一样的亮光来，喘着粗气说道：“放了你？可以啊，那你把老爷的命赔来！如果他复活的话，我就考虑放你们走！”
燕婉被那深幽的眼神给镇住了，脸变得如同纸一样地苍白：“大太太，不要杀了我们……不要杀我们……”
章海瑶微微地阖上了眼皮，她慢慢地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子悠看到从她那苍老的眼睛周围淌出了泪水。
“大太太，大太太……你们不要抓我啊……”燕婉沾满泪水的脸上，嘴里哀恸地大叫，面对着上来摁住她手脚的男丁拳打脚踢。
“你们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这间堂屋。
旋转过身的章海瑶已经悄悄地抹去了眼眶边的泪水，恢复一贯的冷静。
燕婉身边的男人被两个男丁按住，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是一个顺从的，无奈接受命运安排的人一样，面无表情。
燕婉正了正脸色，尽管眼泪冲花了她脸上的妆，她精心雕琢的那张脸就显得很奇怪了。
“大太太……”燕婉用一种从来未有过的语气对章海瑶道，“我杀死老爷被你活埋那是我咎由自取，我无话可说。可是你呢，你是不是也应该是跟我一起接受谴责呢？”
“你说什么！”章海瑶满脸惊诧地瞟了她一眼，但是子悠注意到她极力维持的那张平静脸色之下，松弛垂沉的两腮已经不受的控制急剧地跳动了一下。“我要受什么谴责？”
“因为你跟我一样，也杀了人。”燕婉的嘴角露出了颇有深意的笑容。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杀了人了？”章海瑶略有些惊慌地闪动着那双茶色的眼睛。
“茉莉，也就是艾家的三姨太太……”燕婉用一种豁出去的口气说道，方才她脸上那些惊惶，不安，心乱如麻的神色统统都不见了。
章海瑶一种愤怒的表情浮现在她那灰白的脸上，子悠想到绵璃对她所说的话，难道茉莉死的那天连她都看到了。
“岂有此理！茉莉的死与我何干！她是自杀！是上吊的！”章海瑶尽量掩饰自己内心的仓皇。
可是子悠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王妈却已经悄悄地变了脸色。
“茉莉的死真的是自杀吗？”燕婉显得出奇的镇定，她的撅着嘴冷冷地笑着说道，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茉莉的脖子上多了一道掐痕，这是老爷亲口对我说的。”
章海瑶紧闭的嘴唇微微地翕动了一下。
绵志的表情显得十分地惊异。
“茉莉根本就不是自杀，是我亲眼所见，是你叫人把她杀死的，是用一根绳索把她勒死的。我看到她在拚命地挣扎，还把王妈的手背给留下了几道抓痕，不信的话，大伙都仔细地看一下啊。”燕婉浅浅地一笑，鼻梁上折出了几道皱纹。
众人的目光立即瞄准了王妈的手背，而王妈下意识地将双手藏到身后去了。
绵志绷紧酷似章海瑶的脸，子悠发现他不自觉地已攥紧了拳头。
“够了！你冤枉得够多了吧。”章海瑶声色俱厉，眼神中充满了憎恶。“你为了替自己开脱，竟然编出这么一个弥天大谎来……”
“章海瑶，我撒谎？”燕婉直称她的全名，两道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每天晚上一闭上眼，会不会想起茉莉那惨死的模样。你的心不心虚啊。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自己根本就是一个杀人凶手！”
“我杀人？你有什么证据？”章海瑶的双眼射出怨恨之至的目光，如果她的目光可以化成尖刀，恐怕眼前的燕婉已经死无全尸了。
“娘，我只要你告诉我一句，茉莉是不是被你杀死的？”绵志冲到章海瑶的跟前，他目光显得绝望而又愠怒。他不想去相信燕婉的话，也许正如章海瑶所说的那样，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可以为自己用各种方法来解脱罪名，可是他捕捉到了章海瑶平静脸色之下惊悸惶恐的眼神，尤其是在燕婉提到茉莉的时候，他能明显地感受到章海瑶的心虚。这是种与生俱来的血缘因此而感应到的，章海瑶的血液在他的体内涌动。
此刻的他也想起了子悠曾经跟她说过的话，那一刻看到燕婉不顾一切破口而出的话，他选择了相信。因为他知道燕婉一旦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将生死置之脑后了。
“你选择相信一个杀害你爹凶手的话而不选择相信一个生你养你母亲的话？”章海瑶被他的一句话搞得措手不及。她辛辛苦苦地儿子面前经营起来的慈母形象就要在今日毁于一旦吗？
“娘，我真的不愿意去相信那个女人的话。可是你能不能对天发誓，你绝对没有杀害过茉莉？”他皱着眼角，所发出的声音凄厉绝伦。
“反了！反了！”章海瑶以强烈且犀利的口气叫了起来，“亲生的儿子居然要让做娘的发毒誓，到底有没有天理了。绵志，娘从小到大都那么疼你，为什么你宁愿去相信那个女人的话也不相信辛辛苦苦一手栽培你的亲娘的话！”
“章海瑶，你何苦在你的儿子面前演戏呢！你要证明你的清白，就当着你们艾家列祖列宗的面发誓，还有当着这躺在地上艾永璇的尸体面前发誓，你章海瑶绝对没有杀害过茉莉！你敢不敢？如果你当着他们的面发誓说你章海瑶如果这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否则就断子绝孙，没有儿子送终！那么就当我诬赖你好了！”燕婉瞪起双眼，话里就像藏着一把尖刀似的，闪过一缕黯光。
章海瑶憔悴而深陷的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她恨不得冲上前对这个女人搠上几刀方才泄恨。
“来人，把这一对奸夫淫妇给我关押起来！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他们出来！还有找几个人给我日夜把守看着他们两人！”章海瑶气急攻心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