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是章海瑶身边的人王妈。
她略显松弛的眼皮注在地上，口气与章海瑶如出一徹：“大少奶奶，老夫人有请。”
乔子悠迅速地瞥一眼艾绵志，见他唇角蠕了一蠕。
王妈随即退到一边。
艾绵声缓声地说道：“去吧。”
她迈过那一道门槛，走在那条幽远宽阔的走廊上，经过后院子里，艾家的后院里见不到任何一盆鲜花，院子里多是苍松翠柏这种。
“王妈。”她在王妈苍老的后影张口了。
王妈偏过脸，刺眼的白光照映在她脸鼻子旁边的深刻法令纹上，同时也顿住了脚步。
“为什么这艾公馆里没有花？
王妈将脸转过去，迈着小脚又往前走，呻吟一般地轻轻嘀咕了一句：“老夫人不喜欢花。”
她看着那凄索的院子里，刚想张嘴。
王妈像是后背上长了一对眼睛：“大少奶奶，请您走快一些，老夫人该着急了。”
她即时闭上了嘴。
章海瑶住在沁月阁里，她刚走到那半月形的拱门下便听到从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王妈像是没听到一般，走到那门口，低垂着眼睑：“老夫人，大少奶奶来了。”
她见到章海瑶的眉毛蹙得紧紧的，而坐在她对面的是艾永璇。他脸现怒色，表情较之刚才在前厅里所见的明显变得僵硬，眼睛里满是骇人的怒气。
章海瑶抬起手无力地挥了一挥。
王妈退下去了。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你再怎么反对也无济于事！”艾永璇怒不可遏地说道，并且腾地从椅子上跳起，忿忿地挥袖而去。
她看到章海瑶被阳光照得疏淡发黄的睫毛微微地一颤。接着又听到从她喉咙里发出的几声咳声。
“坐吧。”章海瑶朝她的脸上瞥了一眼。她虽然消瘦，但是大眼睛高鼻子都保留着年轻时的轮廓。艾家的两位少爷都酷肖她。
她不安地作了个揖才坐下了。
章海瑶嘴角一牵，鼻子周围都堆起了笑纹，仿佛刚才她与艾永璇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样。
“你初来乍到，我都没有机会跟你好好说过话。”
接着她站起身来，颤巍巍地走到那紫檀化妆台前，将最上面的一格抽屉移出来，拿出一个雕花的颜色暗沉的首饰匣。她鸟爪般瘦棱的手按在那只匣上，看上去带有几分诡异。
“娘……”她想了想又说道。
“你先不要说话，先听我说。”章海瑶将那只首饰匣压在自己的膝盖上说道，“我们艾家人多口杂，所以你万事都要遵守我们艾家的规矩。首先，有些事你不该知道的，你就不需要再去打听。还有那个祠堂，我听说绵志已经带你去过了，以后没有我们艾家的人带你进去，你自己一人万万不可再进。”说着，她将那只首饰匣打开来，里面琳琅满面的首饰使人眼前为之一亮。
而她想着章海瑶口中所说的“艾家的人”，难道自己嫁入艾家还不能算是“艾家的人”吗？怪不得自己重生之前嫁入艾家，被人斩杀，都无人过问。想到这里她恨恨地咬了一下牙根。
章海瑶没有发现她的脸上的异样，便慢吞吞地从那首饰匣里拿出一只金手镯来，足有数十克之重，沉甸甸的，没等她回过神，章海瑶早就像带手铐一样地带在了她的手腕上。
“多好看。”章海瑶自言自语道，用欣赏的目光在她润白的手腕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时门口响起膨膨膨的敲门声，紧接着一团黑影便冲到章海瑶的面前。
定睛一看，原来又是艾永璇拉着茉莉闯进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不顾有人在场，当场就发起火来，“我让佣人帮忙收拾一间屋子给茉莉做卧室，一个个都搭腮低眼的，说是遵从老夫人的命令，不给收拾。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艾家的人，你看看，我只不过一年没有回来就变得连下人也不服我了。”
章海瑶像是没听见一般将那个首饰匣收好，继而扭过身子来，把那衣襟的四角捵了捵：“你自己都说了一年没有回来，这一年里发生了多少事，你有管过吗？你说自己是艾家的人，可是你除了游山玩水，而且还带回来这么一个女人，你还有脸说自己是艾家的人么？”
她见着茉莉的脸上神色大变，尖着嗓子叫道：“什么叫带回来的女人，我有名有姓……”
“住嘴！”章海瑶满脸愠怒又充满威严地斜起眼瞅了她一眼说道，“现在站在这里说话的都是艾家的人，你有资格插话吗？难道你娘没有教过你，未出嫁前不许在男人家里头过夜……”
茉莉穿的那一件亮丽的旗袍，故意不扣衣领底下的两颗纽扣，从那微微敞开的领子里隐约可见她雪白的肌肤，她被章海瑶的这一句话吓噤住了，忙凑到艾永璇的跟前，娇声地喊了一声：“老爷，既然这样我还是回去好了。”
“不许走。”艾永璇皱了一下眉头，眼角露出两撮深深的皱纹，“没有我的准许，你哪儿也不准去！”
茉莉气咻咻地瞪了章海瑶一眼，而那张瘦削而敷满白粉的脸微微地泛起红晕。
章海瑶尖削的脸上，眼睛中掠过一道灼灼的白光说道：“我们艾家可不收容来历不明的女人！”
茉莉像被蝎子螯着一般跳起来，却被艾绵璇拦住了。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下个月的初八是个好日子，我要把茉莉娶进门！”
章海瑶瞪大了眼睛，隔了一会儿，俯下身，按压住胸口猛烈地呛咳起来。乔子悠见状，忙上前搀着她，对艾绵璇说道：“爹，你……”
艾永璇的目光注在了她的脸上，突然间惊喜地叫出来：“你是绵志新娶的少奶奶吧，你看你们结婚的时候我都没有来，不过绵志有写过信给我。我日赶夜赶不没有赶上你们的婚礼，不过见面礼还是要给的。”说毕，他像是忘记了刚才那一幕的不快，从他那花呢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大叠花花绿绿的钞票来塞到她的手上说：“我刚回国还没来得及兑钱呢，这法兰西币先给你。”
“爹，不用……”她的脸上挂不住了，因为章海瑶还在剧烈地咳嗽着。
“不用客气，以后我们都是自家人了。”艾永璇笑眯眯地说道。
茉莉拿花绢掩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老爷，我先出去了，你快点叫人给我安排房间吧。”
“好，好。”艾永璇也毫不顾忌，往茉莉粉嫩的腮帮子拧了一把，又对咳嗽不止的章海瑶说道，“我告诉你，闻雨的事我还没有找你算帐呢。你不要以为我都在外面而对此一无所知。”
乔子悠赶紧接过王妈递过来的一杯热茶，侍候着章海瑶喝下去。章海瑶的脸色被咳得发白，连那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她目光散涣地朝王妈招了招手。
王妈曲身向前，章海瑶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声。
乔子悠见到站在一旁的艾永璇已经露出不耐烦之色。
王妈躬身走到门口，对着艾永璇不卑不亢地说：“老爷，茉莉小姐请。”
艾永璇顿时像是沾到了莫大的便宜一般昂首挺胸地走出去，而茉莉则撸了撸她那一头柔软乌黑的秀发也跟着袅袅婷婷地走出去了。
大门又重新徐徐地关上。
乔子悠见到章海瑶的脸慢慢地转了过来，脸色更是白得不可思议：“子悠，你嫁到我们艾家来，也不怕你笑话。外面的人看我们艾家家大业大，其实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艾家早就不济了，要不是我这十几年来不遗余力地照看着，也不知道会被他败到什么地步去呢。”
她当然明白章海瑶口中所指的他是指艾永璇。
“不过我现在年纪也大了。你是艾家的大少奶奶，他跟茉莉的婚事就由你来筹备吧。”说着，她又伏在桌子上咳了起来。
她暗暗地吃了一惊，艾永璇娶妾一事由她操持，万一她做的不好，那是对不起艾永璇，可要是她做的很出色，那又要得罪章海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章海瑶居然指给她做。这是给她这个新过门的媳妇一个下马威吗？
“我不会过问你到底是怎么去筹备的。你也可以找王妈讨取点经验，我们艾家也不是第一次娶妾了。”章海瑶一双冷凄凄的眼睛直往她的面上瞅了一瞅。
她出门的那一刻，银白色的光照在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上闪着令人发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