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忆柳听着绵浚口中的一个“滚”字，仍赔着笑脸凑近他：“绵志，我们回房去好不好？”说毕，她去挽他的胳膊，却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挥，她被飞着撞到了墙上。绵浚还不罢休，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嘴里骂道：“别来烦我！”
子悠见舒忆柳从墙上滑到地上，半晌没有起来，便上前去扶她，见她咬着牙根，脸色煞白，额上与鼻尖上汗涔涔的，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舒忆柳痛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眼角上微微透出两点泪珠。
“血……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她吓得叫了起来，把正预备出门的绵浚也吸引住了，不由得顿住了脚步，这回头一看，他也慌了神。
血就像是汩汩不断的河水一样从舒忆柳的身下漫了出来，连子悠的手掌上也都沾满了血。
他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瞠目结舌。
“叫大夫啊！”还是子悠那有点歇斯底里的声音将他如雷击中，他冲到舒忆柳的身边，见她面如白纸，眼皮耷拉着，只有出气的份了。
“来人啊，来人啊。”他将舒忆柳拦腰抱起，冲向了门口。
微黝的黑夜里，艾公馆平常在这个时候总是夜深人静，而这一天却是一个不寻常的一个夜里。
舒忆柳的房间窗扉紧闭，蓝绸带穗的电灯微微的抽出一丝丝幽光。而舒忆柳此刻就如同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躺在那绿色丝绒的席梦思床上，绿纱帘子低低地垂着，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在门口，绵浚与章海瑶的交谈声不时地撞击着正坐在床榻边陪伴着忆柳的她，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还未苏醒的舒忆柳，中西医大夫都陆续地来看过了。
“你是怎么做人丈夫的？连自己老婆有了身孕也不知道？”章海瑶上了年纪，再加上有点耳鸣，因此说话的声音不时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她担心舒忆柳醒来会受不了这个打击。刚刚有了孩子的忆柳连喜悦都还来不及分享一下便失去了做娘的乐趣。
“我怎么知道她有了孩子，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绵浚的声调中虽然充满了愧意，却带着几分不服气。
“现在倒好了，你冲着她发脾气，你一推可把我的孙子给推没了！”章海瑶语气中含着隐痛。
“娘，这种事应该是他们女人最清楚，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如果我事先知道的话，当然不可能去推她了！”绵浚抬高了声量说道。
她走到窗边看到他们两人争执的样子，又踅到床边来，发现舒忆柳的眼睛睁开了。
“子悠。”忆柳用力地在唇边挤出一个笑，但是很快的笑容在她的嘴边消失了，她的两道略弯而不大浓的眉毛蹙了起来。
“怎么了？还是很痛吗？我去叫找人把大夫请来好不好？”她不无担心地观察忆柳的脸色，疾忙说道。
忆柳觉的自己腹部隐约作痛，但是那一点痛楚还没有到达令人难以承受的地步，便眼里微微地浮着笑意说：“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一觉醒来就在自己的房里了呢？”
她觉的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又怕被忆柳发现，忙侧过身去揉了揉眼窝，故作轻快地说道：“你好好休息就行了。你饿不饿，我不如去叫人给你弄点吃的来。”
“绵浚呢？”忆柳试图撑起上半身，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像灌了铅一样，两条手臂又没有一点气力。她睁着眼睛仔细地环视着周围，脸上露出一点落寞的神色，又见窗外摇曳着两条人影，便对子悠说道：“门外是谁在说话？”
“是娘跟绵浚来了。”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搭讪着走到门口，訇然地将门打开，对着门口的两个人脆声叫道，“娘，绵浚，忆柳她醒了。”
正在房门口的两个人的争吵猛然地被人打断，便面露窘色地止住了口。章海瑶狠狠地瞅了绵浚一眼，便走进房里来。她兀自地走到忆柳的床边，语气中透着从来未有过的温和，神色也极其蔼然。
“忆柳啊，从今往后，家里的事你都不必操心，至于绵浚，娘始终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刚才娘也跟他说过了，让他以后好好待你。他也向我保证过了，以后绝对不再跟你吵闹。你就好好养身子知道吗？”
章海瑶伸出枯槁的手握住忆柳的手，轻轻地拍了拍，眼角漾着笑意。
舒忆柳露出愕然的神色。自打她进门以来还没有受到过这种优待。随之她有点拘谨地浅浅一笑。
“绵浚，你还不给我过来！”正说着，章海瑶板起面孔，恢复她一贯的神色对身后的绵浚道，“快来陪着忆柳。”
绵浚面带犹豫，迟疑不决地走过来，章海瑶便站起身来，将床边的这个位置让给了他。
“忆柳。”出于对忆柳的愧疚，绵浚艰涩地说道，“你好好养病，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孩子？”忆柳闻言露出惊诧的表情，她抬起眼简短地瞟了一眼子悠。“什么孩子？”
这下轮到绵浚吃惊了，他也迅速地瞄了一眼子悠，他以为方才在房里的时候子悠什么都与她说了。
“你说什么孩子？”忆柳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抓住他的前衣襟，脸色已经变了。她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却不敢相信这是个事实。“哪来的孩子……”
“别激动，听我说好吗？”他握住她的两只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大夫说你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但是孩子没有保住……”
舒忆柳的眼睛里一下子涌现了泪水，眼珠子被水浸泡得十分闪亮，但是她的表情是木然的，痴痴地问他：“孩子没有了……”
“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他用一种安慰的语气说道，也不知道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对不起，是我的错。”
舒忆柳露骨地皱了皱眉，她甩脱他的双手，将自己的两只手平放在被褥底下的肚子上，平坦如初，谁也不曾想到曾经有一个孩子悄悄地来了又悄悄地走了。
“你是刽子手！你是杀人凶手！”泪水如垂线一般顺着她憔悴的面颊上流下来，难以按捺住的激动使得她的肩膀与嘴唇微微地抖动。
“忆柳！”章海瑶也无奈地说了一句，她试图去制止她。
接下来一记嘹亮而又刺耳的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他腮帮子上那一记指印还没有完全消褪，又吃了她这拚尽了浑身力气的重重一吓。连疼痛也变得麻木了，他只是觉的自己的脸颊又辣辣地钝痛起来。
“走！你给我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舒忆柳那双杏眼直勾勾地瞪着，她的那副扭曲变形的样子像是要吃人一般。
子悠看到他木着脸瞥向忆柳的眼，双臂僵硬地停在空中，大概原本是想做一个拥抱的动作，却被她的神色与语气吓到了。
“忆柳，不如……”子悠刚想开口，却被舒忆柳露出来的犀利眼色所骇到了。
接着她看到绵浚像一个醉醺醺的酒汉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章海瑶只是留下一声重重地叹息声便走出房门。
“我的孩子……”忆柳眼泪嗒嗒地啜泣起来。
子悠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只好默默地陪在她的身边，直到忆柳哭累了，她才从房里走出来。
返回自己的房间需要经过一条走廊，而绵浚却在走廊上等着她。他的脚下有许多被脚蹍碎了的烟蒂，想来已经守候已久了。
“大嫂。”见她走过来便迎上前叫了一声。
子悠以为他是关心忆柳的病情，便轻轻地低声说道：“忆柳已经睡了。”
他眸光觉静，嘴唇蠕了一蠕：“我知道你一定会等她睡了才走出来。”
“你往后要多陪陪她，孩子的事给她的打击是很沉重的。”事已至此再多责备的话说出来也已经无济于事，她唯用心良苦地说几句让他对忆柳好一些的话。
“孩子没了也好。”他两颗凝滞的眼珠出神地望着走廊两旁的灌木。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照她这样每日喝酒，孩子生下来也不会健康的。”
他这突如其来的话使她有点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如何接茬。
“绵浚，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她愀然不乐地说道，“忆柳没了孩子，你的责任重大，可是你现在反而说这种话，如果被忆柳知道的话，她该有多伤心呢。”
他乜斜着眼睃了一睃，脸上却慢慢地浮现出悲哀的表情：“我真羡慕大哥，他能够拥有你。可是我……”他垂下眼梢，望着地上灰白的沙砾，“我却时时在做一些我不情愿的事。”
她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的脸：“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照顾忆柳。”
“大嫂。”他在她的背后轻声地叫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到他的眼里有一种迷茫的幽梦表情。
“以后我能不能叫你子悠——当别人都不在的时候。”
看着他那种期待的眼神，她觉的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窝，这种感觉很令她恐惧。恰在这里艾永璇与茉莉的及时出现给她解了围。
“我给你看样东西。”两人的目光从艾永璇手上拿着一张硬纸样的东西上落到她的身上，“子悠，你快过来看看。”
她再也不敢看他一眼，便三步两脚地跑到艾永璇的身边，看到那相片上的人露出了吃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