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子悠看到他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把剪子，她快要惊呼出来，那原是她塞在枕头底下的剪子。
“你不会忘记这个东西吧。”他的双眼里闪耀出刀尖的白光。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难道他什么都知道了吗？
“为什么你想杀了我？”他的眼睛里刀尖的白光消失了，剩下的一团火焰。
她步步地后退，看着他阴霾扭曲的脸。难道她能说她就是苏彩异吗？她看到他伸出一条长胳膊，她已经退无可退，被他逼着背部已经紧紧贴住了门。如果他想掐死她的话，她也无话可说，她的确想杀了他，想给苏彩异报仇。想到这里她紧紧地闭上眼睛，等候着他的处置。
然而半晌没有动静，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看到他的手举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
“我以为你会反驳你自己没有做过，可是为什么你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难道你真的想置我于死地？”他无力地垂下手臂，手上的那把剪子卟通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亮的脆响。
“你误会了。”她沉吟了半晌说道，“那把剪子是我娘给我的，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一个恶梦，她说剪子放到枕头底下便可以压惊，使我不再受那噩梦的纠缠。”
“什么恶梦？”他的眼中仍有淡淡的哀怨，半疑半信地说道。
“那一个梦，我只要一想起来就浑身颤栗不已。”她积蓄在胸中的郁懑就像淮了洪的闸口喷涌而出。“我记的成亲的那一日在新房里被人杀死！”她旋过身，微微地侧起头转动着眼珠看着他的脸色变化。
“那个梦好真实，从我记事起我就时常做着同样一个梦，就好像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一样。”她笑了一笑，如果那种惨淡的表情也能算是笑容的话。
“你有看清那个杀害你的人是谁吗？”他骤然地愣了一刻，随之脱口而出。
她的心里直刺得痛。他的眼底泛泛不安，脸上浮现出忐忑的神色。末了，她似乎很疲倦地摇了摇头：“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尽管我梦到过无数次，可是连他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他仿佛相信了她的话，略含哀伤的面容渐渐变得缓和了。
“那只是个梦而已。”他望着前方眼睛里似乎有了些笑意，“绵璃也经常做梦，她经常把梦境中发生过的事当作是她自己亲身经历的。”
她的心中一阵促痛，却仍掩住心底的那一丝阴影，在他的面前将手掌心摊平放在他的眼皮底下：“那么这把剪子你可不可以还给我？”
他的脸上露着淡淡的微笑，盯着她亮滢滢的眼睛，他该相信她吗？尽管她的表情很真实，语调也很温和，可是凭借着他天生的敏锐与直觉，他总觉的她还有事在隐瞒着她。可是自己要选择相信她的是不是？情感战胜了理智，他选择了相信。他将那把剪子放在她白洁的手掌心上，看到她的掌纹第二条智慧线很长，一直贯穿了整个手掌。原来她是断掌！他两腮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这是娘最忌讳的。
可是他仍然笑了笑，眼睛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说道：“今天晚上会下雨的，我替你把窗子都关上了。”
没等她开口，他便转过身将窗扉都阖上了，看到她仍然凝立着便道：“不如我去求求娘，让她放你回房。”
她的语气变得缓和一点：“不必了。”
“你不必觉的我会为难，你自从就没吃过苦，怕是在这屋子里呆上一夜要受寒的。如果娘真的要惩罚你，就让我来代替你受罚好了。”他微微地前屈着身子。
“明天你还要回银行做事呢，不如你先回房睡吧。这一点苦我捱得住！”他越是对她好，越是让她受不住。“你请回吧。”她拉下脸说道。
看到她变脸色变得这样快，他有点懵了。随即反应过来，便只得点了点头，跨出了门槛，替她将门关上。
她不记的自己何时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不已，她何时曾睡在地板上委委屈屈地度过了一日。她睁开眼睛，看到舒忆柳圆睁着双眼，面无表情地坐着，她身上的那条雪毯还围着。
舒忆柳见她醒来，便在地上朝她拥了过来：“昨天晚上绵浚是不是来过？”
她看到舒忆柳神情憔悴，两眼却是炯然明亮，便说道：“是的。绵浚昨天晚上亲自送了毯子给你，你还说他不关心你呢。”
舒忆柳微微将脸左侧转了一下，欣喜地说道：“是真的吗？”
见她这样认真慎重地问自己，子悠不禁笑开了：“难道我会骗你吗？可惜昨天晚上他来的时候，你睡得死沉死沉的。”
“你怎么不叫醒我呀。”舒忆柳嗔怪似的叫嚷了一句，从地上爬起来，蹒跚地走了几步，觉的一阵天眩地转，手扶着柱子便一动不敢动了。
“你怎么了？”她赶紧走到她的身边，看到舒忆柳脸色煞白的样子，连嘴唇也是一片白色。
“我有点头晕，不碍事的。”舒忆柳想大概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又由于刚才过于兴奋了一点才导致头昏沉沉。
这时王妈推门进来：“两位少奶奶，你们可以出来了。”
舒忆柳正巴不得立即长一对翅膀跑到绵浚的身边去，便疾疾忙忙地往门口走去，哪知走了几步，差点一个倒栽葱跌在地上。
“忆柳，你的脸色真的很差，不如我叫大夫给你瞧瞧吧。”
舒忆柳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刚才那一阵晕眩似乎更加严重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又好了许多。
“我没那么娇贵的。”她笑着眱了一眼子悠。
从前厅处传来聒噪声，子悠与忆柳对视了一眼，便往那喧嚣处走去。
还没有进门，便听到艾永璇宏亮的嗓门：“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件事非办不可！”
她见到章海瑶的脸色苍白，嘴角不停地牵动着：“我不同意！这件事如果传出去的话还像话么？”
“你就知道为了面子！”艾永璇额上的青筋在发皱的肌肤之下突显起来。子悠只有在他与章海瑶对质的时候才看到过他发怒的样子。“你为了所谓的面子，一定要别人作出让步吗？”
“这是你跟那女人之间的事！”章海瑶颤巍巍地说道，长年的蜗居在家，她的脸色白得不可思议。“一定又是那狐狸精想出来的吧。”
“她有名有姓，你不要张嘴闭口说她是狐狸精！总之我跟她已经商量好了，等过几天我们就去收养弃婴。不管你承认也好，否认也罢，总之我们收养孩子的念头已经下定了决心了！”艾永璇扶着桌沿站着。
章海瑶的表情抽动了一下：“当初为了你跟茉莉的婚事，我已经作出巨大的牺牲，为什么你跟她还要得寸进尺。非得拆散了我们家，你才开心吗？茉莉是你的妻子，那么我呢？我也是你的原配夫人！这几十年来我有哪一点做得不好，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艾永璇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滑下一阵冷笑：“原配夫人，你不要忘记了，你只是我续弦而已。要不是你当初……”
“够了！”章海瑶眼见着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她脸上的表情便挂不住了，沮丧地说道，“随你吧。”
艾永璇与章海瑶的交手再次以他胜利为告终。
而这一次争吵却让她听出了原来章海瑶也不是艾永璇的原配夫人，而是跟自己一样，只是个续弦的而已。
“娘，你为什么要让着他？”绵浚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口吻中充满着愤懑与不满。
“算了，算了，他是你爹啊。”章海瑶又气又羞地拿手绢蒙住了嘴，大声地咳嗽起来。
“可是娘你这几十年所受的委屈还算少吗？当初他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带走了银行许多现钱，如果要不是你苦苦地撑着，现在他哪来的舒服日子过？”绵浚忿忿地道。
“好了，不要再说了。”章海瑶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她又接连地咳了好几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要这么做就让他去做吧。”
“娘，都是你这些年的纵容，才由得他无法无天。如果你能够狠下心来对待他，他怎么会一而二，再而三地娶姨太太进门！娘，你有没有好好反省过自己！”绵浚压抑已久的愤怒一旦喷薄怒发是很难受到控制的。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他的脸上。
他呆了。
众人呆了。
她也呆了。
她微侧过脸看到舒忆柳扶着门柩站着，嘴半张着。
章海瑶画满皱纹的脸上一对眼珠子保留着年轻时的清亮，如今上了年纪，看起来有些灼灼逼人。
“他是你的爹！你要记住，没有他就没有你！”章海瑶干枯的嘴唇翕张着。随后在王妈的搀扶之下颤颤巍巍地离去了。
人群悄然无声地散去，舒忆柳忐忑不安地靠近他，刚怯弱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滚！”他净白的右脸颊上清晰地印着半个手掌印。
乔子悠望向他们两个，突然间被一阵难以言喻的哀愁给包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