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子悠没有料到进来的是艾绵浚，他的手中抱着一床白绒似的雪毯，表情沉重地走进来。
“她睡了？”艾绵浚的眼尾轻轻地一瞟，语气中不掺杂着任何感情色彩。
子悠点了点头。自己来到这时多时，饥寒交迫，绵志却没有出现过。而绵浚口口声声与忆柳撇清关系，如今却又抱来一床毯子，说明对忆柳还是心存一丝爱意。
绵浚伏下身，犹豫地盯了一会儿熟睡中忆柳的脸，才将手上的毯子展开来覆在她的身上。忆柳发出一阵梦呓，翻了个身，将毯子压在了身下。
“你冷不冷？我回房给你拿件衣服来？”他回过头又对搂紧双肩的她说道。
她摇了摇头交叉着双臂望着窗口，像是要整理自己的思路似的停了一会儿：“不用了。这点冷算得了什么呢。”
绵浚轻轻地咂了一下嘴：“有的时候我觉的娘未免也有些不尽人情……不过艾家，还有银行全靠我娘一路支撑过来，才走到现在。至于我爹，他是从来不插手管这些事的。”
她早就看出来了，艾家的两兄弟都是向着章海瑶的，而对于艾永璇却没有什么感情。见他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她便转过脸去看着他：“似乎从来没有在你的口中提到过你爹？”
“我爹……”绵浚的眼神立即变得有几分轻视，语气也不免高亢了起来，“在我的记忆中里我只有一个名义上的爹，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在我的心里我只有娘，没有爹。作为爹，他没有尽过一分一毫的责任，这个家是我娘撑起来的！”
听着他语调悲壮，言语激昂地说了关于艾永璇的话。说完了之后，他的脸色发白，低下眼梢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我不该怎么那说的，让大嫂您见笑了……”艾绵浚嚅嗫道。
“你大哥他是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话的……”她想到那包桂花糖炒栗子，那一日他跑来兴冲冲地对她说，我买了你爱吃的栗子。她知道他是为了弥补她不能陪自己爹娘吃饭的遗憾。可是那包栗子她却没有去动它，眼睁睁得看着它变得冰冷。
“大哥的个性其实是像爹的。你能想像我爹年轻的时候其实跟我的大哥性格差不多。在我们小的时候，我爹娘的关系就已经很不好了，每次娘跟爹起了争执，爹总是拂袖而去，我躲在门后面看着娘蒙着袖子呜呜地哭……”阴郁骤然掩上了他的心，站在他面前只是他的大嫂而已，而这一番话却已是在心底埋藏已久，却在这里悄悄地向她吐露。是因为她像苏……彩异吗？一个没有任何先兆的想法从他的脑子里闪现。
她却没有察觉到绵浚看她目光的异样，她的眼前浮现起绵志的脸，那个苍白，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带着她去逛百货公司，去看电影，将她从大火中救出，买栗子给她吃，送她去娘家……动人的话从来没有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过，可是他竟然做了这么多事。
“你大哥的心中不也有个人……”一个念头瞬间从她的头脑角落掠过，她咬着下唇，露出了皓齿。
“你是说那个苏彩异……”他瞪直了双眼，随即又微微地笑了一笑，“没有哪个做妻子的能不介意自己的丈夫以前的往事。”
“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坦白过！”听着他这种欲盖弥彰的话，不禁激起她心头的好奇。“你能告诉我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吗？怎么能令你们两兄弟至今为止对她念念不忘！”
他修长的手指摸着自己的下巴，皮肤上的温暖也传递了过来。苏彩异，只要一想起就心痛不已的名字。她的一笑一颦，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他全身的神经，然而他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她。
“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他叹了一口气，视线盯着灰黯的天花板某一点，幽幽地说道，“到现在我还记的她的样子，她笑起来很甜，就是那种一笑就使人忍不住要跟她发笑的。她真是一个活泼的人……”他从沉浸在对苏彩异的思念之中又回过神来，“不过，你千万不要误会，她原本是我的大嫂，我从来对她没有非份之想。她是属于大哥的，我想我只要一辈子默默地守着她就好了。”
“可是苏彩异过门还不到一天，就死在当天晚上的洞房花烛之夜，据你大哥的说法是苏彩异突发重病。但是你不觉的这件事太蹊跷了吗？”话题已经展开，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深入下去。
这句话使他一愕，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僵硬，眼神也变得闪烁起来：“她的身体一向都不好，突发疾病虽然有点意外，但是她在婚前就已经引发了旧患。”
“她有什么病？”她顺蔓地问了下去。
“她的肺一向都不大好，是突发急性肺炎去世的。”他的表情里既有吃惊又有一点淡淡的措手不及。
“急性肺炎？”她呢喃着念着这个名字。“可是你不觉的太奇怪了吗？为什么苏彩异的家人也会在她去世后不久就搬去别处？”
她盯着他的脸色一字字缓缓道：“据说你们有人塞了他们一笔钱，不让她的家人把这件事说出去。”
“因为苏彩异过门头一天就去世了，这对于我们家来说一个重大的打击啊。如果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对我大哥日后的婚事也会产生阴影。所以我娘就出面处理了此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也不大清楚。”他垂低的眼睛让人感觉到一丝奇怪。
她看到他脖子上的那颗黑痣，鼓鼓的，从肌肤的里层透出来，让人产生一种很想把它铲除的念头。
“我今天问的太多了。”
他稍微移动了一下嘴唇，将视线移到裹在雪毯里酣睡的忆柳：“我觉的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应该去问下大哥才比较好。”
“也许是我太好奇了，你不会介意吧。”她用缓慢平滑的语气说道。
他讪讪地笑了一笑，似乎对她的话并不介意。见她的双肩微微地抖动，白皙的脸上又冻得发紫的嘴唇，便将身上的外套解下来替她披上：“你看看你嘴唇都冻紫了。”
绵浚跟她说话，无论说什么之前总会加上一句大嫂，而这一次他却直接去掉大嫂，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似乎通过这一次谈话，两人的距离无意之中被拉近了。
她的双肩冷不防多了一件衣服，当然暖和了不少。他残余在衣服里的气息与味道也一迸钻入她的鼻腔里。她突然觉的有些尴尬。
门猝及不防地又被推开了，两人同时回头，看到绵志正站在门口，手臂上垂挂了一件衣服。
绵浚像是被撞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下意识地往一旁闪开。而她心中并无杂念，所以一点也不惊慌失措。
“原来你也在这里。”绵志神情自然地说道，故意把眼光避过。
“我来给忆柳送毯子，耽搁了这会儿功夫，也该走了。”说着绵浚再也不敢看一眼他的脸色，微低着头便走了出去，顺手把门也替他们阖上了。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像是停止了流动，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她却不想说话。方才绵浚替她披的衣服从肩膀上溜了下来，他眼明手快地替她接住，说了一句：“当心！”
“谢谢。”她抓住衣服的两端，不使它往下溜去。两人之间的对话竟不如她与绵浚之间的交谈。他们看起来像一对夫妻吗？
“这件衣服不够厚。”他发出不像抱怨也不像叹息的声音，并且二话不说，从她的肩膀上将绵浚的衣服剥去扔在地上，强迫地使她穿上自己带来的衣服。
“你请回吧。”她的声音尽管很柔和，但是稍许有些疏离。
“为什么我一来你就赶我走？”他的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冷若冰霜地说。
“我怕等下被娘知道的话……”她鼓起勇气用稍带嘶哑的声音说道。
“她睡了。”他粗声粗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看了看他。
两人之间又出现了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你跟绵浚在说些什么？”还是他率先打破了这种沉寂，但是他的口气却是那样咄咄逼人。
她知道他误会了，却不愿意去解释什么。他们之间原本就该是对立的两个人。她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作出一副沉默的模样。
然而他的声音却仍然在耳边响彻起：“子悠，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怪我不让你跟你的爹娘吃最后一顿饭，怪我在娘的面前没有替你说好话……”
她唿地睁开眼，看到他俯视自己的样子，极力作出一副镇静的样子说道：“那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难道你没有在生我的气吗？”他颦着眉问道。
她不屑似的别过脸甩了一句：“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我从来不为与我不相干的人生气！”
他扳过她的脸，恨恨道：“你恨我是吗？而且你不仅恨我，还想杀了我！”
她盯着他黑色瞳仁里的自己，惨白的脸色，心中一搐，他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