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茉莉这一场大闹之后，育婴室便被明文规定禁止闲杂人等入内。子悠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黑猫抓伤念瑜的脸是意外，那么又发生的这一起绵里藏针难道也是意外吗？可是忆柳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这样做的企图又是什么呢？虽然她的嫌疑很大，但是意图却是最不明显的一个。她还是深信忆柳不会这样做。可是不是她所为那么又是谁呢？这艾家到底还有多少不得人知的秘密？
她走出房间的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绵志大清早地就上班去了。艾家的白天反而比夜晚更显得寂寥。她走到走廊处双手伏在那阑杆上，望着这后院子里一片翠色，章海瑶不许在后院子里栽种鲜花，所以这乍暖还寒的三月天里，也还是一片暗沉的绿色。她望了一会儿，自觉没趣，便又踅到这后院子里来。后院子里有一座四角凉亭，平常有总有几个丫头闲来没事纳鞋底或者是做些活计。她还没有走近那凉亭里，便听到三五个丫头聚在一起，唧唧咕咕的。
“上次瑜小姐那件事，我听说不是意外。”其中一个长得略为丰腴的丫头说道。她认出这个丫头叫小禾。
“我知道，是二少奶奶所为呢。据说她这次小产了之后，脑子就变得不太清楚了。真想不到她的心可真狠，对一个婴儿也下得了手。”另一个丫头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你就错了。小漫。”小禾尽管压低了嗓音，但是由于她的声音高亢，说起话来不免音色高亢刺耳。“不是我胡说啊，我亲眼看到绵璃进过育婴室。”
“你是说三小姐？”叫小漫的丫头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愕然地抬起头。
“你说三小姐平日里痴痴呆呆的，她无故去育婴室干什么。我悄悄地走过去，看到育婴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小小姐一个睡在摇篮里。可是当我还想再看下去的时候，那个老张唤我过去做事，我才犹豫了一下走了。随后就发生了这件事。”小禾说得有板有眼的，看样子不像是在撒谎。
子悠刚想过去问个究竟，却被碧雪拉住了。
“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找你。”
她只得往忆柳的住处走去。
一进房，便看到忆柳穿了一件黑呢镶皮领的大衣站在房间的中央，而她的丫环初荷则蹲地地上帮她一件一件地收拾衣服。
“你要出门？”她感到诧异极了，两眼紧盯着忆柳。
忆柳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样子似乎也回到了往日的状态，只是从眼圈黑了两大块，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孱弱与憔悴。
“是二少爷允许二少奶奶回娘家休养几日的。”初荷将收拾好的藤箱搁在地板上冲着她说道。
“你要回去？”她走过去站到忆柳的面前，忆柳穿着隆重而又华贵的衣服，可是看起来像是与人隔了一层膜似的，让人觉得生疏陌生。“可是你的病……”
想不到忆柳脸色凝重地直视着她，伸出了双手：“前几日我疯疯颠颠的，把你吓坏了吧。这几日我想清楚了，这是天命，没有人可以违抗的，与其整日留在家中胡思乱想，我倒不如回娘家去静养，身边有个姐妹也好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只是今日一去，不知何时能够相聚。”
她露出吃惊的神色，握住忆柳的两只手说道：“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初荷不是说了，只不过回娘家调养几日便可回来了。你就好好保重吧。”
想不到忆柳露出悲凄的表情，眼中似乎还隐隐含泪：“那日我做了一条小被子给念瑜，你可信我果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她见忆柳面色灰黯，便又慰抚的话说道：“我当然信你，你这样喜爱念瑜，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忆柳感激似的笑了一笑，萎靡黯淡地说道：“看来这艾家也只有你才相信我了。”
“当然不是。”她脸上虽然微笑着，眼里却浮现出不安的神色，“绵浚也会信你的。”
忆柳年轻的略含凄凉的脸又转过来笑了一笑，却是极生硬的：“我对他早已经失望透顶。不过有你信我就好，我这一走也算是走得清清白白了。”
“忆柳，这件事我会帮你查清楚的，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我刚刚也听她们在讨论说那日也见过绵璃进过育婴室的门……”她见到忆柳这副颓败凄楚的样子，心头闪过一丝不详的预兆。
“绵璃她进去也不一定是她所为。”忆柳的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笑容，她惨淡地说道，“算了，孰是孰非，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这艾家是一个奇怪的宅子，你想的到与想不到的事都会发生，我经过这几年以来也算是看得清楚通透了。”
她见忆柳一脸的幽暗便又问道：“你这一走，是不是打算不回来了呢？为什么要说这种负气话让人担心？”
忆柳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说道：“那老夫人怎么肯放我一世住在外头呢？她要面子，要名誉，一个二少奶奶沦落在外要招人多少话柄，她宁愿我死在这艾家，也不愿意我在娘家住上一辈子。更何况我娘家兄弟姐妹众多，我又怎能一生都住在那里呢？若是爹娘依我，只怕是兄弟姐妹也不肯呢。”
说着，忆柳又慌张地垂下眼睑去，生怕她发现自己眼中的泪水。
她装作没有看到，稍稍地往后撤了撤身说道：“我会等你回来，在艾家我与你的关系最要好，我也最舍不得你。过去的一切都让它云淡风清地消逝吧，你还年轻，从头再来还来得及。”
子悠看到她惨白的脸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默默地走到一侧去，从那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镶嵌着金钢钻的百合花的扣针挜入她的手心说道：“也别有什么可以给你留作纪念的，我嫁到艾家来这几年嫁妆体己也败得差不多了，也就这一件是我娘给我的，一直舍不得拿出来，想不到到如今也没有机会了……与其藏起来还不如送给你戴，你比我年轻又比我漂亮，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她听了忆柳的这番话，有些意外地将头仰起来：“你怎么说得好像……忆柳，我知道你的心里一定还惦记着那个失去的孩子，可是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来吓人呢？一切都会好的，你这么爱绵浚，他不会不知道，他知道你的好，他一定知道的。”
“不要再提他了好不好？”忆柳的身子在这黑色大衣里痉挛地扭动着，连带着那嘴唇也跟着战抖起来，“我对他的心已死，对于艾家我已经毫不留恋了。子悠，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你不该来这里，这艾家是专吃人的魔窟，它不适合你！”
“那么你知道苏彩异是怎么死的吗？她真的是暴病身亡吗？”她见忆柳的嘴角不断地牵动着，忙拽着她的胳臂问起来。
“苏彩异！”忆柳的眼里涌现出泪珠，“她是绵志的妻子，也是绵浚喜欢过的女人。你知道吗？我很妒忌她，只要她一出现，绵浚全部的目光都被她抓住了。当她死了之后，我的心里有多么地高兴，终于没有人跟我争绵浚了。可是尽管她成了一个死人，而绵浚却更加地怀念她。我真的很后悔，为什么老天爷让她这么早死？她成了在绵浚的心里一个无可替代的人。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得了他的心。你说这公平吗？”尔后她抓着子悠的手臂说道：“她该死！她该死！”
“她是怎么死的？”子悠迫不及待地诘问她。忆柳整个人已经愈来愈陷落那种疯痫的状态之中。
“大少奶奶，您就别再逼二少奶奶了，她的病还没有好，你就放过她吧。”初荷上前来掰开她箍住忆柳的手。
冷不防地被初荷一推颡，三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了。她喘着粗气盯着忆柳，她的眼睛已经重现病中的呆滞迷惘的神采，她的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地翕动，眼泪顺着两只大眼角一直流到了下颌上。
“忆柳！”她脸上的肌肉抖颤了一下，“我送你出去！”
这时绵浚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到屋子里一团悲伤的气氛，不由地催促道：“忆柳，门口的车子已经等了很久了，你收拾好了吗？”他眼梢的余光瞥到子悠，忙又打了一声招呼。
她抱住忆柳微微瑟动的身子，俯在她的耳旁说道：“我会等你回来。”
忆柳没有说话，眼睛里又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
初荷很默然地提着藤箱走到门口，忆柳两只手插入大衣的口袋里，步履蹒跚地走出去了。
忆柳被初荷搀扶着上了轿车，绵浚亲自送她回娘家。子悠站在车窗外朝静坐不发一言的忆柳挥了挥手，一只手掩在了嘴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哭了出来。
忆柳的目光往她的脸上睃了一睃，却是冷冷的，与方才的她判若两人。
子悠的心里很清楚，忆柳不可能会再回来了，即使她的病痊愈了，她也不想再回到这宅子来，这是束缚她身心的牢笼，让她痛苦不堪的人间地狱。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心里那只扣针，扣针上的金钢钻闪烁着，她仿佛看到了忆柳，也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自己的命运会怎么样？她带着这样一个目的嫁入到艾家来，她还能够有一个自由主宰命运的将来吗？此时此刻，乔子悠的心里一点底气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忆柳？想到这里她的心抽缩得有点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