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彧竹的意思其实再简单不过。
既然由楚云澂来说会引起东胤帝的怀疑,但是如果是他最偏爱的公主来说,他无端就会信上几分。
只要他当真,就自然会找顾彧竹来做一番安排。
到时候只要一起演一场戏,顾陈枫便会露出马脚来。
几人又坐着聊了片刻,楚云澂和夏苓便起身告辞,“明日麻烦彧竹兄替我约公主在东宫见面,届时我便将事情告诉她。”
顾彧竹点点头,含笑道,“多谢楚兄相助。”
楚云澂轻轻一笑,没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便带着夏苓离开。眼下他帮顾彧竹,便是在帮将来的自己。
南陌迟早也会面临与东胤同样的问题,甚至或许更严重。
回去的路上,夏苓有些沉默,等到了客栈的时候才终于开口,“太子当初,为何会去南陌开酒楼?”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心中,当初的回味楼掌柜顾瑀,和这些天来接触到的东胤太子顾彧竹,可以说完全是两个性格。
顾瑀开朗简单,顾彧竹却心思缜密,他们完全相反,却又有共同点,那就是他身上的优雅,气质从未变过。
接触下来,夏苓很难分辨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他。
楚云澂回眸看了她一眼,轻笑道,“他说是因为当时要观察南陌的情况,选了个身份做掩护,但是,或许那也是他真心想做的事情吧。”
他垂眸望着夏苓,“毕竟,回味楼的生意可是他一手捧起来的。”
转眼到了第二日,楚云澂独自一人进宫,去见映容公主。
他到的时候,映容公主正在与顾彧竹下棋,尚未见到人便先听到了声音,“皇兄,你回回都赢,便不能让我一次么?”
“我还没有让你么?开局便让了你三子,可你不照样输了?”顾彧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但也带着些寻常少见的温情。
楚云澂眼中带了点笑意,抬步走进去。
两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楚云澂含笑点头,对着两人行礼,“太子殿下,公主。”
映容公主闻言撇撇嘴,嘀咕道,“这里又没外人,睿王直说吧,今日找我有何事?”她手中还捏着一枚棋子,撑着头苦苦思索着。
顾彧竹却将自己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中,站起身来温声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二人先谈。”
见他走了,映容公主这才将手中的棋子放下来,微微叹了口气,“是我皇兄要你来找我的吧?”
楚云澂墨玉眼眸中有光芒一闪而过,随即不动声色笑道,“公主为何这么说?”
“我了解他。”
此时顾彧竹不在,映容公主面上神色淡了几分,抬眸看着楚云澂,“他从小便是如此,虽与我关系最好,却从不主动开口求我做什么事。”
映容公主有些懊恼般说道,“若有些事情非要找我帮忙不可,他也是派别人拐弯抹角的来找我,要我帮忙。”
楚云澂闻言笑了起来,“或许他只是希望在你心中一直都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形象。若事事找你帮忙,岂不是很没面子?”
映容公主微微睁大了些眼眸,迟疑道,“这便是他不找我帮忙的原因?”
“或许是吧。”楚云澂没有再多提,只是开口道,“我今日来,确实有一事要告知公主,此事不仅事关你的皇兄,更关乎到东胤的未来,还望公主深思。”
映容眼眸沉了沉,点点头,“你说吧。”
楚云澂慢慢地将昨日得知的消息告诉了她,同时思路清晰的分析了局势,点明道,“若是没有东胤帝的暗中支持,只怕到时候祭天大典无法善终。”
他说完后,映容静默了良久,这才叹息一声,“二哥还是没变,他一直想要皇位,这些年来一刻都未曾放弃过。”
“可是他根本没有想过,父皇当初为何选中了皇兄而没有选他。”
映容面色平静,“他学识不差,可心胸太窄,若他日登上皇位,恐怕也无法全心全意为百姓着想。”
她轻轻摇了下头,“若不是觉得不合适,仅凭父皇喜欢他,成为太子的便不该是皇兄。可惜,二皇兄就是看不透,一心要将自己逼上绝路。”
楚云澂听着她说话,略一挑眉,“想不到公主对形势看的如此清楚,是在难得。”
映容唇边扬起了一抹自嘲的笑,颇为无奈道,“若不是长在深宫之中,我也宁愿我混事不知,隐于山林中布衣一生。”
楚云澂心中一动,凤眸中添了几分欣赏,接着道,“那么,公主可愿帮忙?我与你皇兄平日里交好,又曾与二皇子有些过节,东胤帝未必会信我。”
“没问题。”映容公主笑了笑,沉静点头,“此事便交给我吧。父皇会明白的。”
楚云澂微微一笑道,“如此便有劳公主了。”随即他起身,“既然如此,我便等着公主的好消息。”
见对方点头后,楚云澂便离开了东宫。
映容公主目送他离开,神色中有些恍惚,她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等了片刻,却没能等到顾彧竹回来,便只好起身离开。
算了算祭天的日子,索性回宫做了一番准备后,直接去了正德殿找东胤帝。
“映容公主到——”
彼时东胤帝正在翻阅着奏折,眉心紧蹙,听得外面的通传声,他先是一怔,随后眉目舒展开来,放下奏折便走了下去。
映容公主从殿外进来,面上带着浅笑,“儿臣叩见父皇。”
“快免礼。”东胤帝恰好到了她面前,伸手搀起她。随即温声笑道,“映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带着映容公主走到桌旁坐下,吩咐人端些茶点过来。
映容公主却抬手阻止了宫人的动作,一边接过身后宫女手中捧着的提篮,“近日总是不见父皇,想必又是政事繁多,儿臣左右闲来无事,便炖了些汤给父皇。”
东胤帝哈哈一笑,双目中有些惊喜神色,“你亲自做的?”方才因为看奏折而焦躁烦闷的情绪一扫而光。
“自然。”映容公主小心翼翼端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东胤帝的面前,又递过去一只瓷勺,含笑道,“父皇快尝尝看。”
东胤帝接过来,面上笑容更盛,尝了一口之后更是赞不绝口,“皇儿的手艺又有进步。”他长舒一口气,长眉彻底舒展开来。
“父皇喜欢就好。”映容看起来也很高兴,陪着东胤帝慢慢说了许多话。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看似不经意般提起,“对了父皇,今日来,儿臣还有一事想与父皇说。”
她面上的神色郑重了些,眼底也带了几分犹豫。
这幅模样落在东胤帝的眼中,他不由皱了下眉,“怎么了?这般神色,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映容公主面色僵了一下,片刻恢复正常,“儿臣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想告诉父皇,虽不知真伪,但儿臣想,父皇还是知道比较好。”
见她不似玩笑,东胤帝也严肃了些,他伸手挥退了宫人,“都出去候着,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放进来。”
正德殿内只剩了父女二人。
东胤帝将目光转向她,温声道,“现在可以说了?”
映容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她自怀中掏出楚云澂给她的字条来,双手递过去,低声道,“父皇请看。”
东胤帝接过赖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大字,珈蓝祭天。见到这四个字,东胤帝的眼中闪过一抹震惊,神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见他不语,映容公主轻声开口,“珈蓝山祭天之事,是一年中皇族重要的场合之一,届时所有的皇室成员都要参加。”
“儿臣近来,听到了些风声。”她抬起眼来,一眨不眨的望着东胤帝,缓缓说道,“二皇兄屯有私军,且或许会在祭天之时,谋反篡位。”
东胤帝心底猛然一惊,双目睁大,霍地站起身来,重重一拍身侧的桌案,“映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映容起身跪在了东胤帝的面前,忽然听到这种猜测,对方又是他最宠爱的皇子,东胤帝的反应实属正常,但她必须把话说完。
“父皇息怒,还请父皇听完儿臣所言。”映容公主面上神色岿然不动,稳稳的说道。
她条理清晰的叙述了事情经过,同时将如何发现私军,如何无意中获得了这张字条,又如何得出猜测,二皇兄或许在密谋篡位全都说了一遍。
当然这其间免不了要虚构一些环节,来让事情看起来像是她偶然得知的。时间紧迫,东胤帝也没有可能再找人去核实。
东胤帝在最初的惊诧之后便似乎有些神色恍惚,沉默的听完了映容的叙述。
映容公主停顿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些哀求之意。
“父皇,儿臣并无他意。流言大多并非空穴来风,倘若此事是真的,儿臣未曾禀报,那珈蓝山祭天将会是一场噩梦。”
“而若这事是假的,是有小人妄言蛊惑人心,那父皇做了准备即使落空,却也是皆大欢喜,不是吗?”
映容公主言辞恳切,抬目凝视着东胤帝,希望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来。
东胤帝呼吸有些急促,听完后良久都没有出声,只是一直闭目站着。直跪到双膝发软,映容公主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便随你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