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暗自蹙眉,随后噤了声,躬着身子稍稍往后退了两步。
听到外面的通传声,楚弘帝疲倦的面容上也有了一丝波澜,他掩面又低咳了几声,微微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吧。”
楚云焕踏进殿来,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桌案前的楚弘帝,他神色一顿,随即又慢慢走近殿来,上前行礼,“见过父皇。”
“平身吧。”楚弘帝未抬眼看他,只淡淡道,“如此深夜,皇儿有什么事吗?”
楚云焕并未立即开口,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楚弘帝片刻,神情中似乎有些疑惑,难道西嘉送来的药有问题?为何楚弘帝看着似乎并未有不适。
如此想着,他不由眼神有些沉。
楚弘帝见他许久不出声,忍不住皱着眉抬起眼来,见他面色不善,心中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却又觉喉咙一阵不适,再度咳了起来。
“皇上!”一旁候着的高公公连忙上前扶他,替他轻轻拍着后背,等到他气息稳了,便颤着手将桌案上的茶杯拿起来,凑到他唇边喂了一口。
楚云焕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目光又扫到他有些发白的唇色,面上若有所思,最后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
他换了副焦急神色,几步跨上前去,忧心忡忡地问道,“父皇,您没事吧?可要我叫御医过来看看?”
楚弘帝又缓了片刻,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怎么也如此大惊小怪,风寒尚未大好罢了,不必挂心。”
说罢他摆摆手,制止了高公公替他顺气的动作,望向了楚云焕,“你深夜来找朕,究竟是为了什么?”
“哦,儿臣确实有事相问。”楚云焕说到这里却是顿住了,目光扫了一眼跟在楚弘帝身侧的高公公,神色中有些深意。
楚弘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朝着高公公挥了下手,“你先下去吧,把这些人也带出去。”
“这……皇上?”高公公有些意外,双目中也有些忧色,低声再次询问着楚弘帝。
楚弘帝轻轻摇了下头,示意他离开。
“……是。”高公公别无他法,行礼后带着众人离开了大殿,他最后关上殿门的时候,无意中朝着楚云焕的方向望了一眼,似乎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得逞之色。
他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关上了殿门。
“皇儿究竟是为何而来,现在能说了吧?”楚弘帝放下手中的奏折,出声问道。
楚云焕微微颔首,却是先关心道,“父皇,您近日身子一直不大好,实在不该如此深夜还在批阅奏折,明日还有早朝啊。”
楚弘帝淡淡一笑,“不妨事,朕就快看完了。”说着他又拿起了另外一本奏折慢慢看着。
见状楚云焕也不再多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父皇,儿臣是想问,那块可以调动三军的令牌,眼下在何处?”
楚弘帝伸手去拿朱笔的动作一顿,眼底滑过一丝暗芒。
楚云焕一直都在观察着他的神色,见状连忙解释道,“父皇,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儿臣近来听到了些风声。”
“哦?什么风声?”楚弘帝面上恢复了原样,淡淡的问道。
楚云焕神色不变,不紧不慢道,“儿臣听说近来西嘉边境有了些动静,他们频繁在边境处制造混乱试图挑起争端。”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楚弘帝皱了下眉,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声音也有些沉,抬起眼眸来盯着对方。
楚云焕一本正经道,“儿臣是听鸿胪寺的大人说的,他们消息向来灵通,这回的事闹得有些大,所以几位大人在谈论的时候恰巧被儿臣听到了,便多问了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真诚,“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父皇前段时间收回了钟将军的兵符,又遇上西嘉边境动荡,所以问问罢了,儿臣原以为,令牌在钟将军手上。”
说罢,他抬起眼眸来注视着楚弘帝,想要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来。
楚弘帝听完,沉默着了片刻,随即面上恢复了镇定。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写下了几行字,口中说道,“此事朕知道了,西嘉翻不出什么浪来,若是再有动静,朕自会留意。”
他停顿片刻,复又扫了一眼楚云焕,严厉的面容掩住了心底的情绪,神情疏离,淡声道“至于令牌的事,你不必操心。”
楚云焕微微一怔,面色有些难看,他踟躇片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楚弘帝适时挥手打断了,“若是没有其他事,你便先回去吧,朕累了。”
楚云焕未说出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
他反复张了张口,双目盯着楚弘帝,眼神混杂着不甘和怒意,但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渐渐松了力道。
眼下还是不是时候。
他长长的呼出两口气,神色平静下来,随后他抬手行礼,“既然如此,儿臣告退。”
说罢,他便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眼前再度合上,楚云焕的神色立刻沉了下来。他阴沉着面容在殿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开。
殿内,楚弘帝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才松了精神,疲惫的向后靠在了龙椅上,满面倦容,神色难明。
楚弘帝空茫的望着上方许久,唇角才勉强牵起一丝无力的苦笑。
楚弘帝虽然身体虚弱,看似毫不设防,但实则他从未放松过警惕。身为帝王,疑心病几乎是天生的,而去楚弘帝也发觉自己近来身体不好,更是较往日更为小心。
此时楚云焕跑来询问令牌的下落,他心中便已有了戒备。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楚云焕黑着脸离开了承德殿,却在拐角处遇上了正在朝这边走的萧皇后,他双目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上前行礼道,“母后。”
萧皇后自然也看到了他,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惊喜,“皇儿?”她虚扶着楚云焕起身,随即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母后,我们借一步说话。”楚云焕在萧皇后的耳边低声说道。
随即他搀着萧皇后到了墙角处站定,四下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森然道,“我方才去见了父皇。”
他面容上神色有些咬牙切齿,“原本想从他那儿套出令牌的下落,怎料父皇戒心太重,愣是没有透露出一点消息。”
萧皇后先是一愣,随后叹了口气,面上倒是没有太多意外,“皇上疑心向来重,他自然是不会轻易说出令牌的下落的。”
楚云焕的眼底多了些暴躁情绪,压抑着低吼道,“可是他前段时间将兵符也收了回去,眼下我们又找不到令牌,哪来的胜算?!”
“你先别着急。”萧皇后连忙劝慰他,又将声音压小了些,“明着问恐怕很难会有结果,等再过上两日,我来试探一下他。”
她停顿片刻,随即笑了笑,“另外,谁说兵符拿不到的?”
楚云焕闻言一怔,随即双目中难掩狂喜,急声询问,“母后有办法?”即便查不到令牌的下落,若能拿到兵符,也算是有了筹码。
萧皇后抿唇笑了片刻,美目中满是自得神色,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去之后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楚云焕道了声好,便随着萧皇后一同去了凤仪宫。
宫人提着灯笼给他们二人带路,暖光色的光越走越远,谁都没有发现,方才萧皇后和楚云焕说话的地方,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宫墙的另一侧,是正准备回承德殿继续伺候皇上的高公公。
他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巴,双腿因为恐惧和惊慌而有些颤抖,冷冽寒冬里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方才楚云焕和萧皇后说话的时候,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着。他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没有在听到他们对话的时候惊叫出声音来。
直到那一行人走远了之后,心惊胆战的高公公才渐渐缓过神来,他在原地着急的来回转着圈,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过了片刻,他才忽然停住了步子。
高公公神情中带着一丝坚定,他决定要联系一个人,若是方才二皇子和皇后的谋划是认真的,那么也只有一个人能够改变局势了。
皇城内风波四起的时候,楚云澂和夏苓等人依旧在凤族的密室中等待着消息。
云崖城外的那些大军似乎收到了命令,逐渐将搜索范围慢慢扩大开来,云崖城内相对要松懈了些。
这一天,冬隅给楚云澂从皇城带回了一封信。
“你说这信是高公公从宫内传出来的?”楚云澂微蹙着眉,盯着冬隅递过来的那一封信,慢慢地问道,声音有些沉。
“是。”冬隅点点头,“睿王府的联络人说,高公公特意嘱咐,不论您现在在哪儿,这封信一定要尽快送到。”
高公公其实根本不知道眼下去哪儿能找到睿王,他只是凭着感觉,将信送到了睿王府,要睿王府的人一定转交。
夏苓在楚云澂的身边坐下,“打开看看吧,或许是宫内发生了什么变故,高公公为人一向谨慎,若不是事关重大,他不会如此着急的传信。”
楚云澂沉默片刻,慢慢拆开信封,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