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澂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他眼睁睁看着夏苓被对方打晕带走，却浑身僵硬什么都做不了。他的一颗心狠狠地颤抖着，若不是拼命维持着镇静，此时怕是早已双腿无力站立不稳。
回过脸来那一瞬，楚衍看清楚了楚云澂此时面上的表情。那是他从未在对方的脸上看到过的情绪。
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凤眸，此刻无措又空茫一片，像是失了灵魂一般。
“四弟……”楚衍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忍，但很快便有恢复如常，劝道，“如今南陌需要你，你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会派人去追他们，但是你绝不能离开。”
他连着说了两遍，楚云澂却置若罔闻一般，他依旧固执的盯着那一小方已然看不到人影的天地，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楚云澂终于动了，他望着夏苓被带走的地方迈出了步子。
“四弟，你要做什么？”楚衍见他这幅状态，心中又惊又怕，上前两步牢牢挡在楚云澂的对面，逼他停下来。
尽管他明白楚云澂此时的心情，也同样担心夏苓，但他绝不能就这么放对方离开。南陌需要他，更何况他此时的状态，也实在不适合离开。
楚云澂顺从的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眸瞧了楚衍片刻，忽而淡淡开口，“二哥，你让我去找她。”
“别固执己见。云澂，你不是如此冲动之人，你此时追过去或许根本找不到她，还会连累南陌陷入危难。”
楚云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轻轻笑了一声，抬起眼看着对方，他苍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浅笑，看上去却反而更让人难过，“二哥，你觉得我会在意？”
楚衍浑身一震，不可置信般看着他。
“我从小便不喜这深宫，二哥岂能不知，若不是后来有了她，我早已离开了这里独自去江湖上闯荡。对我来说，若是没了她，一切都没有存在的意义。”
竟然是如此。他一直都知道楚云澂对于皇宫内的权力没什么兴趣，但是他却不知道对方对夏苓的执念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若是夏苓还在，他便愿意为了对方将自己囚在这一小方天地里，若是真的找不到夏苓，对方便会再无牵绊顾忌？
楚云澂见他怔愣着，便叹了口气，淡淡道，“二哥，此番是我不对。但我必须去找她。”说罢便要绕过对方离开。
“早知道你们会弄到如此无法收拾的局面，当初在云崖城便不该让她离开。”半空里传来一道不悦的男声，随即一黑袍黑发人影落在了楚云澂的面前。
楚云澂微微一蹙眉，抬起头来看着对方，墨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但也只是一瞬，他冷声道，“别挡着，我要去找她。”
说罢便想要绕过他离开。
“你觉得若是你舍下一切去救她，她会高兴么？”墨疏风根本没有拦他，而是在对方擦身而过的时候淡声开口。
楚云澂身形一僵，脚下的步子忽然便顿住了。
墨疏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了下唇，随即转过身去，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眸如今写满了认真。
“交给我，我一定会带她回来见你。”
墨疏风淡金色的眼眸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她，但她又怎么会是任人摆布之人？若她知道你为了她而置家国于不顾，你猜她会说什么？”
话已至此，楚云澂自方才起便冰冷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半侧过身来，抬眸望着墨疏风。
见他已经能听得进去，墨疏风松了一口气，“此行我定然寻到她踪迹，将她救出来。如此你可能放心？”
楚云澂盯着他良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妥协的时候，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狭长的凤眸望着墨疏风，“我将她交给你了，一旦这里的事情稳定，我便会去寻她。”
他虽然松了口，却也仅仅是退了一步，答应在紧要关头守住奉元城。一旦这里形势定下，便会出发去找她。
即便如此，众人还是松了一口气。
此时奉元城不能没有人镇守，对于楚云澂来说，他能同意留下来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见他松口，墨疏风放下心来，随即对着他点头道，“我现在便带着人去找她，你安心留在这里，一旦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说完后墨疏风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楚衍，随即先行离开了。
他既然答应了帮忙找人，自然要做到。
楚衍尚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楚云澂已经调整好了心情，他走到楚衍的身边，思索着问道，“二哥，你留在边疆的人马有多少？”
“能用的有二十万左右。”楚衍先是一愣，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楚云澂沉吟片刻，“若要将他们调至雍州一带，最快需要多久？”若是想要拦住西嘉大军，必须要赶在雍州之前。
“最快也要两日。”楚衍面带肃容，沉声道。
“来不及。皇兄，你带着令牌从城中调走三十万兵马，先行截住西嘉从中原地区而来的军队，绝不能让他们过了雍州城。”
一边说着，楚云澂一边往殿内走，“皇兄，前方的事便交给你了，一定要守住。”
楚衍在原地愣了片刻，面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随着那名士兵大步离去。方才还担心楚云澂难以平复心情，此时才发觉自己分明便是白操心。
遇事冷静，纵观全局，善于调整自己，如此之人才应当是这江山的继承者。
一旦心定下来，楚云澂便又变回了那个能够掌控全局的人，他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切，将原本混乱的事物都一样样处理好。
紫华宫内中毒的朝臣都暂时安置到了宫内太医院方便诊治，他又吩咐人将楚弘帝带回寝宫，请来太医替他把脉。
“太医，父皇的身体情况如何？”楚云澂站在外室，轻声同太医说话。
徐太医跟着楚弘帝已有些年月了，对他的身体情况最为了解，此时也索性不再绕圈子，直言道，“不太好啊，皇上这一年以来原本便有些虚弱，这毒……更是已经深入骨髓，就算是此时无碍，只怕也……”
徐太医犹豫片刻后言尽于此，微微垂着头，心中也有一丝无奈。
楚云澂抿了抿唇，凤眸微垂，看不清其中情绪，良久之后他方挥了挥手，让他先行退下。随后他自己掀开珠帘进了内室。
才一踏进去，便对上了楚弘帝望过来的目光。
楚云澂微微一怔，随即两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来，轻声问道，“父皇，您感觉如何？”
“还好，暂时没什么大碍。”楚弘帝见他过来，苍白虚弱的面容上显出一丝笑意，双目贪恋的打量着他。
楚云澂离京一去便是将近一年的时间，再回来时已经是物是人非，楚弘帝自己的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了，只要想起，便觉世事无常难料。
“您是一国之君，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若您倒下了，南陌又该如何立足？”看见对方如此模样，楚云澂清冷的眸子中也带上了丝丝内疚。
楚弘帝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沧桑，神情倒是看起来轻松了许多，“朕已老了，说不定再过一段时日便会去寻你的母后，南陌便留给你们了。”
“父皇。”楚云澂闻言，却是忍不住皱紧了眉，语带不悦，“您究竟在说什么，父皇不过天命之年，正该是乐享天伦的时候。”
楚弘帝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光也有些黯淡，“朕的身体自己清楚。”
见到他眼底黯然的神色，楚云澂心中微疼，自责道，“若是儿臣当时没有离京，或许父皇也不必遭受这一切。”
楚弘帝轻轻摇了下头，哑然失笑，“这如何能怪你？父皇的身子是积劳变成如此的，即便没有他人陷害，恐怕也不长久。”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云澂，从前朕问过你，将来想做什么，是否想接替父皇的位子，当时你说不愿意，想要过的逍遥一些，朕便没有强迫你。”
“但是如今却是不行了。”楚弘帝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接着道，“惜儿已去，老三又做出这等事来，老二虽然在用兵上是个天才，但他为人到底太过古板，不会处理政事。”
楚云澂凤眸微微一闪，已然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他虽不愿，在这种时候却也找不出推辞的理由来，只好静静地听着。
楚弘帝怜爱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叹息道，“朕原本便最中意由你来坐这个位置，如今迫于形势，也还是要将这个重担交到你的肩上。”
“如今南陌的形势想必你也清楚，至少要帮着南陌度过眼前的难关，届时只要你的培养出新的继承人，父皇不逼你。”
话说完后，楚弘帝偏了下头，目光落在一旁的高公公身上。后者察言观色，微微躬身后下去拿了一个小盒子上来。
“这是东宫印，里面还有朕拟好的圣旨。你若是要替朕解决这回的事端，拿着这些，能帮你省不少麻烦。”
楚云澂沉默片刻，又轻叹一声，最终还是将东西接了过来，“儿臣谨记。父皇安心养病便是，外面的事交给我。”
得他许偌，楚弘帝这才放下心来，合上了眼闭目养神。
楚云澂下午便搬去了东宫。
他站在院中良久，沉声吩咐道，“派人去请钟将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