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赵培德陪着皇帝往长信宫中走去，太后最近身体不太好，母子两人吃了早膳后，又闲聊了几句，待皇帝要告辞会含元殿时，太后突然开口：“皇儿，你且等一下，哀家有些话想和你说。”
皇帝微微一愣，答应道：“是。”
太后使了个眼色，这个荣松殿只剩太后皇帝，竹息三人。
荣松殿里燃着上好的檀香，向北的那一扇大窗透进极为明亮的阳光，太后坐在檀木椅上，那明亮温和的光线将她头上唯一的那枚翡翠簪衬托的无比耀眼。太后凝视着他，那目光不知为何，竟然皇帝心里有些不自在。
太后道：“你可还记得你登基时对我说过什么话吗？”
皇帝答道：“儿臣曾像母后发誓，今后必定以天下苍生为重，必定以东越的社稷为重！”
“嗯，还有呢？”太后目光烔烔，任就追问道。
皇帝眼眸一沉，随即又抬起头道：“君子之道，当以国家为主，道得重则得国，失重则失国！”
太后微微点头：“你既记得为何还要如此鲁莽？你可知，你这两日的所作所为，若是传了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母后！”皇帝不知所措：“致远的所作所为皆都问心无愧！”
太后望着他，眼里无限爱惜：“皇儿，你好糊涂！你怎么能，怎么能……”她伸出手扶起皇帝，叫他往自己身边坐下，缓缓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冷家在朝中的地位，你为了她这样做，值得吗？”
皇帝道：“母后，怎么会不值得，她是阿明！怎么会不值得！”
“你！”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那日雨后，皇帝来长信宫告诉她关于顾长歌真正身份的事情，那时的皇帝，眉目里的惊喜怎么也藏也藏不住。起初，她只以为他是疯了，可是当自己看见他与齐望的对话后，她才敢相信，可是到现在心里还是心有余悸。
“母后知道那是阿明，可是皇儿，你可曾想过，要是你为了她与冷家闹翻，那这朝中一半的势力可就没有了！”
皇帝淡漠道：“儿子明白母后的焦虑，可是在这宫中只有她明白我想要什么，只有她懂我！”
“皇帝！”太后语气加重：“我明白，我也开心阿明还活着，但是，你作为天子是容不得你任性的！若是别的事情，无论什么哀家都不会过问，可是你要明白，你这样任性的胡乱来，这伤的可是我们东越的元气！时时刻刻都会让你粉身碎骨的！待会你回去告诉阿明，就说封她为皇贵妃，位同复后，其余的事情，你们各让一步，如何？”
太后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想让阿明做这天下之母，可是时局所迫，我们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皇儿，长痛不如短痛，你是一个男人，可你更是东越的皇帝，这天下之主！你必须要学会舍弃你不愿舍弃的东西，要拿得起，放得下！皇儿，莫怪母后狠心，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皇帝心里漫起无限哀凉，手握的紧了，竟然也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照在殿前千娇百媚的花朵上，那些茉莉花开得正好，洁白如雪的花瓣被那金色的阳光所照耀着，竟有一抹凄凉的孤独。耳旁还响着太后温和却有力的声音：“皇儿，母后知道你心里不情愿，当初阿明走的时候，你也是那样的伤心绝望，可是时间久了，你不也是挺过来了吗？母亲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可是皇儿，你应当明白，在宫中，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却缥缈得如同天边一般：“母后，您说的这些儿子都明白。明明在这世间有那样多的人，她不是最美的，脾气也不是最好的，甚至她对我有那样多的误会……可是母后，我也没有办法，在很久之前，致远就不能少了阿明这个人！她的离开，是我这辈子最不能原谅自己的错，如今她回来了，我当然要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她！”
太后听闻只觉得头疼的厉害，似乎眼前皇帝的模样也变得模糊起来，她平定了许久的心神，扬手欲一掌打在他的脸上。可是，皇帝眼中的那种绝望交织的痛楚，欣喜与卑微的光芒却刺痛了她。本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又重新卷土重来，在很久之前，久到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也曾有一个人刮刮自己的鼻子，笑着说：“某人不是最美的，脾气也坏的要死，可是没办法，我这辈子就是再也离不开她……”那样炙热的眼神，那样眷恋的语气，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原来是那样的清晰……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失去过什么，没有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样的绝望。
她依旧记得，那是悲哀到无人能理解的遗憾……
太后的手缓缓垂下，最终话，她抚上皇帝的脸，就如孩童时一般，轻声道：“你啊……罢了，母后也不逼你，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有本事的孩子。皇儿，既然你想你便去做吧，只是朝堂那边，不要失了分寸。”
皇帝晦暗的眼里重新燃起星光，他喜悦而激动道：“儿臣遵旨，也请母亲放心，儿臣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准备好午膳后，长歌命人问了几次话，第三次的时候，赵培德亲自来到昭纯宫回禀长歌说皇帝今日太后那里，就不一起吃午膳了，等到晚膳时再来。
长歌慵懒道：“知道了，辛苦赵总管了，最近太后的身体可好些了？”
“回娘娘，如今吃了齐神医的药，倒是起色好了许多，也能下床了。”赵培德打了个千，恭敬回道。
长歌“嗯”了一声，又转过脸夹了一块杏仁豆腐，尝了几口后，她起身说：“对了，有件事得麻烦赵总管一趟了。”
赵培德跟她进了羲雨殿，见她取了钥匙开了个小小巧巧的箱子，赵培德瞥了一眼，只觉得眼前一亮。那箱子里竟然绣了一个上好的紫气东来的荷包，和几双花色简单却大气典雅的鞋子，其中一双看似普通，可照在阳光下，竟能实实在在地看出一条飞天的巨龙来。他知道长歌素来心灵手巧，却没想到她的功夫竟然到了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
长歌轻叹了口气：“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劳烦公公替我跑一趟了。”
赵培德奉承道：“娘娘的心意如此珍贵，何不自己送与皇上，这样岂不是更好？”
“这……”长歌有些羞涩：“公公有所不知，在我们江南那边，这礼物是不能亲自送给自己夫君的，一是因为女儿家的矜持，第二嘛，要是夫君不喜欢，也免去不必要的尴尬。”
赵培德不免被长歌的这番心思所打动，想起就是的长歌也是这般的天真善良，带着几分真诚道：“亏得娘娘如此费心了。”
长歌缓缓道：“那日见皇上脚上生了几个水泡，虽说宫中都是拿一等一的料子来献与皇上，但总是还会有看顾不到的地方，我就想自己做几双给皇上，要是能减轻一些痛苦就好了，只希望公公能帮本宫这个忙了。”
“娘娘这是哪里话，这些都是奴才应尽的本分！”
“如此，便有劳公公了。”长歌含笑道。
皇帝走后，太后望着手里的翡翠簪，不免又陷入了沉思。
“太后，您就别再担心了。”竹安小声道：“皇上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太后叹一口气：“唉，哀家只是怕……我就是担心，要是哪一天阿明想起了这一切，那会是个神秘样子啊。”
竹安的眼皮一跳，语气里也有了几分焦虑：“您说的没错，可是这一切又不是咱们可以预料到的，不过老奴可真没想到，这顾长歌居然就是羲和郡主！”
“谁说不是呢，这世间我们能预料到的事情的确是太少了！可是竹安，生在帝王家，却由不得他胡闹啊，他年纪轻，哪里晓得这些厉害！”
竹安接口道：“那您为何还要同意皇上的做法？”
“唉……哀家，哀家只是不忍心。”太后依旧望着那枚簪子，目光变得温和而眷恋：“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今日皇帝的样子，像极了阿晟旧时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哀求，哀家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竹安的心里涌起一抹悲伤，若不是因为老爷的独断，今日的小姐必定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吧：“但皇上终究是幸运的。”
“但愿吧，这朝廷也该换换人了。”太后重新带起那枚簪子，闭上了眼睛。
从长信宫出来，皇帝心里止不住的轻松，他原以为太后必定是要阻止他的，可没想到却是如此。这喜悦来的太突然，他止不住地想和长歌分享，可刚走了一会儿，赵培德就传话说，和亲王有急事在含元殿等他。皇帝无奈，只好先去含元殿，可到殿中时，却没有一个人，只是桌案前摆满了盒子。
“你这又是搞什么鬼！”从刚刚来的时候皇帝便有些疑心，没想到赵培德还真敢诓他！
赵培德立马跪在地上道：“万岁爷息怒，这些可都是皇后娘娘的心意，您快拆开看看可喜欢？”
长歌？皇帝心中突然砰砰直跳，有些忐忑地打开了眼前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