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双朴素典雅的鞋子，还有一枚精致大气的荷包。皇帝拿起那枚紫气东来的荷包轻轻闻了闻，眼里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阿明怎么不自己送来？”皇帝虽然还是平常的模样，可是语气却是温和看许多。
赵培德见皇帝喜欢，自己心里也甚是高兴：“皇后娘娘说啦，在江南妻子可没有当面送礼物给夫君的习惯，一是为了女儿家的矜持，第二是怕夫君不喜欢双方尴尬。万岁爷，您可还喜欢？”
皇帝看着他笑了一眼，并不回答。
赵培德又接着说：“万岁爷，这几双鞋子看着是不起眼，可是您要仔细看，可就能发现这里边儿的精巧来了，你看这双、”赵培德指着皇帝手中的那双鞋子道：“你看这双鞋子要是放在阳光下，这鞋子上的两条龙马上就活灵活现的出来了。”
“更难得的，是娘娘的这番心意，娘娘说，见您上次脚上长了几个水泡，就赶忙给您做了这几双鞋，万岁爷……”
皇帝白了他一眼，可眼中的欣喜却是越来越浓，他一场珍惜地拿着那双鞋子：“真是难为她了，阿明……”
他抚摸着长歌送来的几件东西，思绪渐渐飘到了远处，还是在旧时，自己与父皇打猎回来，脚上起了许多水泡。那时为了能得到父皇的夸奖，自己硬是撑了一天一夜，别人只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却文武双全，却只有阿明发现自己的不适……
只有她。
这几双鞋针脚还那么新，必定才做了不久，想起阿明身子一直不好，皇帝的心里愈发怜惜，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几样东西，走到东侧殿，换了一双新鞋后，对赵培德说：“起驾，朕现在要去昭纯宫。”
午睡起来才穿上衣服正要梳妆，转头一看，只见皇帝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长歌不由笑道：“皇上怎么这样悄无声息的进来，倒是吓了臣妾一跳。”
“我怎么可能吓得到你。”皇帝刮刮长歌的鼻子，爱怜道：“怎么脸色这样惨白，可是睡得不好。”
长歌略微梳了梳头，道：“没事，可能睡得有些久了，头有点发晕。”
“我……”皇帝欲言又止：“阿明……”
长歌疑惑道：“皇上，怎么了？”
皇帝的眼中浮现出深藏的惊喜：“你前段时间不理我，却还为我绣了鞋子，还有荷包。”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长歌明白这是自尊高傲的皇帝对自己的告白，她微微一笑：“皇上可还喜欢？”
“你猜？”
长歌瞪他一眼，嗔道：“皇上坏，莫不是嫌礼轻了，专门来这笑话臣妾？”
皇帝倒被她的举动逗得发笑：“你呀，就是这样……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很喜欢，阿明，谢谢你。”
“皇上……”长歌脸颊微红：“不过是些寻常玩意儿，哪里就这么珍贵了，阿明也不过是想给皇上减轻一点疼痛而已。”
皇帝抱住她：“怎么就不珍贵了？我看中的是你的心，只要是你送的，在我看来，都是最好，最珍贵的。”
“皇上……”长歌心中发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他这样的神情，她的心竟然有了一丝犹豫。
皇帝笑道：“怎么傻了？快梳妆吧，我在一旁看着你就是。”说着又做到旁边的长椅上靠着，含笑看着长歌。
长歌点点头，也不再和他说话，独自取了胭脂水粉细细描化着，因着长歌天性洒脱，平时又没什么事，不过是淡扫娥眉，略施粉黛而已。
皇帝在一旁笑道：“我从前曾听人讲过，女子修面施妆，必定要费好大一个工夫，没个个把时辰是弄不好的。”
“皇上是从哪里听来，臣妾素不喜浓妆艳抹，不过稍作修饰费不得什么功夫的。”
皇帝随意把玩着那一管玉萧，走到长歌身前仔细道：“我家阿明不愧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啊。”
长歌不紧不慢道：“这话原是形容西子美貌的，臣妾可担不起。”长歌拿起螺子黛：“臣妾不过庸人之姿，幸得皇上不嫌弃罢了。”
皇帝温和深情的目光扫在长歌的身上，似乎有千言万语一般，口中只道：“阿明……”
“嗯，”长歌应了一声，问：“怎么了？”
皇帝不说话，只是拿过她手中的眉笔，仔细看着。
“皇上帮臣妾画眉可好？”长歌眼光一闪，提议道。
皇帝楞了几秒，见长歌目光灼灼，也笑道：“我还从未画过眉，可不许笑。”
他目光认真，嘴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似乎因为这个微笑也变得温暖起来，他举起笔，一笔一画的极为认真。
长歌心里突然划过一阵暖意，随即又嘲笑起自己来，林涵月啊林涵月，你还真是没有出息！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还会为了他的一个举动而感动不已呢？长歌咽了一口吐沫，她目光有些躲闪，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不能做的，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想靠近呢？
皇帝的神情依旧如从前一般，温柔内敛，他的眸中深情脉脉，语气宠溺而真挚：“我，我实在画得不好，剩下的你来吧。”
长歌照照镜子里自己有些弯曲的半边眉毛，不由得笑起来：“皇上耍赖，双眉未画成，哪能就抱郎？”
一股无言的欢喜从心底蔓延开来，恍惚间，皇帝似乎像是回到了旧时一般，他有些无奈，语气却依旧宠溺道：“既如此，那阿明待会儿可不许不喜欢啊。”
他眼神一动，默默片刻，又重新拿起笔描绘起了另外的那一只，不可片刻，他嘴角含笑：“你且看看。”
内心的那一层最细密的柔软向自己袭来，这么多年过去了，长歌的心早已不似从前那般纯净，可是当看见他眼中的那种纯粹的欢喜，竟然使得她恍然落泪。他就算再对不起自己，可是终究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就像自己，就算心里满是深仇大恨，可是每当自己独处时，最想念的还是他身上的温暖。
自己与他，就算再不堪，再恨对方，可是能敞开心扉的，还是只有彼此！不得不说，他们的确是一种人。
长歌鼻子微酸，眼中的泪水差点流了下来，这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搂住他的腰，头轻柔地靠在他的腰间，心中五味杂陈：“皇上……”
他轻轻吻住她的秀发，怜惜低喊；“傻丫头。”
或许，自己是傻的。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明明是那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更何况他现在是九五至尊，他的身边会有源源不断像花一样的女子，可是自己，却总是忍不住靠近。
他的怀抱永远都是那么的温暖结实，恍惚间，自己还闻到了龙涎香只夹杂着几缕阳光的暖意，那样的温暖踏实，一如曾经在忘忧宫的日子。
院里的玫瑰开的愈发浓艳了，当真是姹紫嫣红，良久后，他才放开了长歌，他伸出手，为长歌擦去了残留在眼角的几滴泪：“怎么好好的还哭了呢？”
长歌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娇嗔道：“哪就哭了，人家……明明是皇上看错了。”
“傻瓜”他仔细端详着长歌，又道：“我的阿明果然当得起这东越第一美人的称号，连哭，都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长歌对着铜镜一瞧，愈发不好意思，只自己拢起头发，随意挽了一个堕马髻，又簪一只素净的木兰花的白玉钗别在髻上。长歌气度本就雍容，此时戴上这只玉钗，倒比平时显得多了几分温润。长歌温柔地看他一眼，半羞半笑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月光相皎洁。”
皇帝眼里满是欣喜与深情，他扶住长歌的肩膀道：“我与你当然是要白头到老的，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不只是因为窗外突然吹进来的凉风还是自己心底里的寒意，看着皇帝欢喜的表情，长歌的心有些发痛。自己与他，又怎么可能会白头偕老呢？从他杀害自己全家的那一刻，无论他有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苦衷，他们两个，注定无缘。
夏日的阳光总是那样的热烈，让人目眩。窗外是满天的云彩，镜子前，他的情意与眼眸深处浮现，长歌明白，他的确是动了真心。
心底忽然深处一阵无力感。
他见自己穿戴完毕，便道：“你且先做着，朝里还有些事，我先走了，待会儿来看你。”
长歌侧目嫣然一笑：“嗯，我等你。”
皇帝一离开，长歌便携这半夏以冬两人来陆雨珍处找她。
此时阳光正烈，殿前的几颗参天大树伴着些花花草草，倒是疏影斜斜。正殿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小宫女独卧在殿中的小塌上，脸上蒙着快半新不旧的丝帕。长歌看了她一眼，也没叫醒她，独自到侧殿去找陆雨珍。
刚走不远，隐约听见有人在低声细语，依稀是陆雨珍和连心的声音，长歌心下暗疑，又怕小宫女醒来被撞见，好在宫里树木众多，长歌便选了一颗茂密的大树暂时躲避。
长歌站在那里，隐约听见陆雨珍带了几分欣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