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苏老的话，苏子铭的手微微抖了抖。
可是他咬咬牙，努力维持镇定。
似乎是要把这场仪式做到最好。
倒是高强有些好奇地问道。
“青绿山水？”
“我只听说过水墨画。”
“跟这个不一样吗？”
苏老将目光收回，颇为感慨地说。
“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水墨画以黑白两色为主。”
“画面恢弘大气，可以极尽展示山水辽阔。”
“所以后世对于水墨画颇多推崇。”
“但其实，青绿山水也是山水画中重要的一支。”
苏老指着画卷展开的部分，给高强细细讲解。
“选色上，青绿山水着重展现山林苍翠；”
“着笔上，青绿山水以细劲的笔法刻画，更重细节；”
“绢幅上，既然青绿山水重细节，整张画自然也不会太大。”
“而是像眼前这幅一样，将细节展现的栩栩如生。”
高强听着苏老的话，一一望去。
果然，那卷画展开只有小小一张，大约八开的纸张大小。
画上青山叠翠，水波粼粼，游人结伴踏青。
乍一看竟然有几分西方油画的写实风格。
“没想到，国画也有这种风格。”
高强发出感慨，苏老却叹了口气。
“人们总说国画写意，不过是不了解罢了。”
“我们中华文明，精深着呢。”
“短短几百上千年的文明，怎么能跟我们相提并论！”
苏老说着，满脸傲气。
他作为医学界的大拿，却也是中华文化的研究者。
越是深入了解，他就越觉得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
在璀璨的历史长河中，到底还遗失了多少瑰宝？
“所以，您并没有真正阻止过苏子铭。”
高强恍然大悟。
“哎，高强小友你说对了。”
“其实，子铭喜欢收藏古玩，在我看来并不是坏事。”
“相反，我很高兴他对中华文化感兴趣。”
如果，苏子铭能因为收藏古玩，而爱上中华文明，苏老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他最终选择的是用钱砸自己的爱好，偏离了苏老的期待。
苏老在痛心之余，想要劝他改正，又怕扼杀了他的爱好。
如此纠结，当然没办法给苏子铭下猛药。
听到爷爷的内心剖析，苏子铭捧着那卷古画，也感慨良多。
可他只能沉默。
他怎么告诉爷爷，自己不过是看到小伙伴在玩，就忍不住加入了。
对于古玩古画的喜爱或许有，但是虚荣心占了上风呢？
“苏老，其实苏子铭这样也没什么错。”
“很多人入某一行，最初的想法都不会太复杂。”
“就好像我，您知道我为什么想当医生吗？”
“因为小时候吃药太花钱，我觉得当医生可以不花钱就拿药。”
高强说着，自己忍不住笑起来。
苏老也是愣了愣，表情哭笑不得。
“小孩子的想法，还真是稀奇古怪。”
“是啊，可是长大后，明白了医生这个职业的真正含义。”
“我对这个行业有了新的认识，却也更加热爱。”
“但如果在我小时候知道了我的理由，难道要勒令我千万别学医吗？”
高强的话，让苏老陷入沉思。
他抬眼望向苏子铭，只见苏子铭捧着那卷画，无比虔诚。
他手边精巧的工具，熟练的手法，或许暴露出他早就变得认真的态度。
“难道，是我错了？”
苏老有些迷茫。
才听过孙子“改邪归正”的宣言，紧接着发现这“邪”也不“邪”。
“不算完全错，苏子铭只有两点不对。”
“一是花爸妈的钱，养自己的爱好；”
“二是半懂不懂，就想撞大运。”
苏子铭垂下了头，面露尴尬。
可他很快又把头抬起来。
他不想再逃避，他应该坦然面对自己的错误。
高强赞许地对他点点头。
苏老也发现了他的变化，满脸欣慰。
“我原本以为，苏子铭就是砸钱瞎玩的败家子。”
“所以，跟张老板对峙的时候，我是故意让他陷入困境。”
“只有这样，他才能下定决心痛改前非。”
苏子铭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刚刚还有这一出。
所以高强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心中早有打算？
它就是说为什么那时强哥突然认输的态度，之后却能突然翻盘。
“可是，现在看来。”
“至少他有认真对待。”
高强看着他手中精巧的工具，郑重地说道。
砸钱也好，不懂装懂也好，是很多小白会误入的歧途。
但凡事只要肯用心，就已经走出了脱离小白的第一步。
“苏老，或许可以让他试一试。”
高强的话，让苏子铭的眼睛倏地亮了。
但他又面露犹豫，不太确定地望向苏老。
而苏老若有所思，像是在认真咀嚼高强所说的话。
苏老望了望苏子铭，再望望高强。
“老头子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下。”
“先看画，其他事等会儿再说。”
高强敏锐地捕捉到苏老目光中的认同。
至于为什么说要考虑，看看苏子铭的焦急，就不难理解了。
高强会心一笑，应和道。
“好。”
“我不太懂，就麻烦苏老讲讲这画的来历了。”
“准确判断古玩的来历和年份，似乎也是收藏家的必备技能。”
高强状似无意的一句话，让苏子铭焦灼的表情平静下来。
他连忙端正身体，仔细倾听苏老的话。
苏老把孙子的变化看在眼里。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高强，表情若有所思。
“青绿山水派，自唐代形成。”
“但中晚唐时期的水墨运动，让水墨画成为山水图的大趋势。”
“眼前这幅，应该作于青绿山水派正成形的初唐。”
苏老先粗略看了看，确定了年代。
“唐代？”
“居然是唐代的画？”
苏子铭想起自己先前买的仕女图，张老板也说是唐代的来着。
但当苏老真的说这幅是唐代画作，他又不敢相信了。
“可是，当时被称为‘国朝山水第一’的李思训是皇室。”
“他用笔工致严整，画面也更富丽堂皇。”
“倒是跟眼前的山水不太一样。”
苏老摇摇头，又反驳了自己的观点。
“呼。”
“我就说嘛，唐代也太夸张了点。”
苏子铭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
但是，连明清画作都没淘到过，想要一步登唐也太痴心妄想。
“如果是唐代，就得有好几十万了。”
“不过，总该是明清时候的吧？”
苏子铭做着猜想，高强却并不认同。
他在画上感受到的气息，古朴的程度并不像是明清程度。
“苏老，这画应该比唐更早吧？”
高强突然说道。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有这种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