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自己回了府，袁真真绕着这偌大的静王府走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是进不去。
陈平坐在屋顶看着袁真真绕圈子，可惜了，要不是她是袁大千的女儿，说不定王爷与她真能有一段姻缘。
陈平服侍王爷就寝，静王躺下后，陈平只留下一盏烛火，才想带上门出去，静王突然问道，“第几……几圈了？”
陈平先是一愣，尔后回过神来，“我来伺候王爷就寝前已经是第七十八圈了。”
陈平见静王不回答，试探着问道，“要让她进来吗？”
静王没说话，翻了个身朝里睡下了。陈平也不敢擅自做主，转天一早，天才蒙蒙亮，守门的就来敲门，“陈管家，陈管家，袁姑娘在王府门前睡着了，怎么办？”
陈平睡得迷迷糊糊，“这种事去找黎青。”话音才刚落，陈平就清醒了，黎青早不在了，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他来管束。
陈平敞开一道门缝看了一眼，只见袁真真蜷缩成一团睡在地上。秋深露重，怕是这一夜不好过。
袁真真听到动静，上前死死地扒住了门缝，“你让我去见一面他，有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他。”
陈平听到袁真真的声音已经沙哑了，终于心软了，闪开身有些嫌弃地让她进来了。
袁真真一脸灰尘地去了静王的寝室，静王还没起身，听到是她来了，沉下声音喊道，“陈平。”
陈平无奈地挠挠头，“让一个姑娘睡在自己家府门前好像不太好。”更何况，王爷已经决定返回京城，这些事也该料理清爽了才好。
来都来了，见一面又当如何。静王也不起身，“出去。”
陈平弓着腰退下了，顺手把门关紧了，对着门外探头探脑的下人们瞪了一眼，“还不赶紧忙去。”这几日府里在准备进京一事，每日里都是乱糟糟的。也只有这个时候，陈平才能感念黎青的好。
袁真真说道，“我爹是下了毒不错。”
静王见袁真真承认得这样直白很是意外，“但是他也有他的原因。他想带我娘离开，这才答应了王妃一件事，帮她在饭菜里下了毒。对了，你有王妃这件事，我们待会儿再算账。”
静王躲在帐幔之后，悄无声息。要不是袁真真能看见个隐约的人影，怕是都要以为这屋子里没人了。
“我爹还说了，加了东西的那份饭菜是给皇上的，不是给你的。至于你怎么中了毒，我爹说他也不知道。”
静王还是一声不吭，袁真真想了想才说道，“这事是我爹不对，我知道赔礼道歉也不顶用，这样吧，我和我爹商量好了，我以身相许，代他赔罪。”
静王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袁真真却还是忘不了要嫁给自己。
“不……不可能。”静王本是语气坚决，但舌头转不过弯，迟滞了一下，倒好像是自己的决心没有那么坚定了。
袁真真面上理直气壮，其实却有些心虚，“你之前都有过什么王妃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愿意嫁给你，你不是应该烧高香吗？居然还敢拒绝。”
静王难得听到有人再说起曾经的静王妃。哦不，她也只是差一点就要成为静王妃而已。静王心绪异样得平静，“不。”
袁真真“嗯”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不敢拒绝嘛？这才对。”
静王不愿与袁真真多费唇舌，“不可能。”
袁真真走到帐幔前，伸手想掀开帐幔看看孔维，但不知怎的又突然缩回了手，只隔着帐幔轻轻摸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你能等我吗？”
静王不明所以，“什么？”
袁真真吞了口唾沫，下定决心道，“我知道这时候让你娶我，你是跨不过这个坎的，但是我也不能不认我爹。”
“所以，等我爹去世了……我不是诅咒我爹去世……我只是想，等他去世了，你会不会愿意娶我呢？”
“可能要等十来年，也可能是二十来年，但只要你愿意，我就……就一定会在这儿等你来娶我。”
静王听到袁真真的声音哽咽了，很想掀开帐幔看她一眼。她果真是处处能给他惊喜，本来是个天大的坎，到了她嘴里却恩怨分明得让人想笑。
袁真真突然也笑了，“你说奇不奇怪？我一路来的时候就想着要见你一面，可现在我反而不敢见你了。”
“我爹告诉我，我娘怀我的时候在王府住过一段时间，这算算，我们也是认识十几年的人了，怪不得上次在琳琅阁见了你就觉得……觉得……”
静王只依稀记得袁大千的妻子是何模样，至于她曾在自己府上有过身孕则是一概不知，只是这会儿听袁真真这样一说，静王非但不觉得好笑，却也当真觉得两人好似已经相识许久了。他听到袁真真吸溜鼻涕的声音，看到她依稀是在抹眼泪，竟忍不住心疼了起来。
袁真真说道，“你要是到最后还是不愿意娶我，那我就留在你府里，做个下人，算是赎罪。也……以后也帮你把把关，不要再遇到会陷害你的女人了。”
静王始终一动不动。
袁真真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听，小声地说道，“但是下辈子，下辈子你一定要娶我。”这最后的话像是承诺，也像是哀求，听得静王心酸无比。
袁真真站在原地等了许久没等到静王的回答终于出去了。她头一次没有风风火火地跑出去，而是安安静静地离开了，甚至连带上门的动作都很轻。
门重新掩上的那一刻，静王突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好像从刚刚到现在自己都忘了呼吸一样。
袁真真并未离开王府，可静王也没再见过她，只是每日饭桌上时不时会出现几道不明物体才能让他确定她还在。
陈平见静王看着袁真真的那几道菜默不作声，想端走袁真真的杰作，“王爷，是我疏忽了。”他的确就像黎青说的那样，杀个人是手到擒来的事，但是安排人杀条鱼却是费心又费神，难免会有疏漏。
静王摆摆手，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实在是味同嚼蜡，但静王忍着没吐出来，朝着陈平说道，“饼。”
陈平一时间没懂什么意思，静王指了指袁真真的黑暗料理，摆了摆手，又说道，“饼。”
陈平点点头，自去找人传话告诉袁真真，“你以后只要给王爷准备大饼就好，其余的东西就不要了。”
袁真真沾沾自喜，竟冲着张婶挤眉弄眼道，“看，王爷对我的饼真是情有独钟。”
张婶当初总为自己心软留下了袁真真而担惊受怕，现在看王爷好像也没有要赶走袁真真的意思也就放心了，甚至也由得袁真真在厨房里添乱，只要不再把厨房一把火烧了就好。
距离回京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静王独自去了一趟琳琅阁，点名道姓要见苏岩。
佟扒皮有些紧张，替苏岩整了整衣裳，“见着王爷别乱说话知道没？王爷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苏岩往日里对佟扒皮面上也还过得去，这会儿却是恶狠狠地白了佟扒皮一眼。佟扒皮气不过，“哎，你……”
苏岩行礼后，静王不说平身，苏岩也就不起来。
静王淡淡地说道，“我……要回去了。”
苏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张口欲言又止。
“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苏岩有些迟疑，“我知道的真相，或许王爷您不想知道。您想要的真相，或许我也并没有。”
静王思忖了片刻，“黎青……知道？”黎青一直很想彻查当年的真相，但是因为被自己压着不让也就没有放手去查。
苏岩摇摇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停顿了一下，“若是时机合适，或许我会告诉王爷您。”
静王缓缓地点点头，“母妃……最……最喜欢你……的酱黄瓜。”
苏岩惨笑，“琳妃娘娘厚德，无以为报。”
回京的那一日，苏岩只带了一个包袱赶到了王府。陈平一见是他，面上的表情飘忽不定。静王倒是一副平常模样，只冲着苏岩点点头。袁真真瞧见苏岩，诧异至极，但自己眼下在王府的身份和地位都有些尴尬，只得狠狠地忍住了八卦的心没去追问。她爬上了静王特意给张婶准备的马车里。天已经渐渐变凉了，马车里备上了火盆还有柑橘，陈平又送来了些小点心，对着张婶说道，“张婶，这是王爷赏给您的。”
张婶一看，随口说道，“哎？可是这些点心我都不大能吃，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
陈平假装咳嗽了一声，张婶回过神，猛地看了一眼袁真真，“哦哦，我知道了，多谢王爷赏赐。”
袁真真没领会过来陈平与张婶眉眼间递来递去的消息，“好羡慕你啊，孔维还记着要给你赏吃的。”
张婶把点心盒推过去，“你也吃点，别客气。”
袁真真自然不会客气，一路上吃吃喝喝也就到了京城。这还是袁真真头一次来京城，扒在车窗边看着鳞次栉比的屋宇，兴奋得满脸通红。
留守京城静王府的仆从一早得了信，也已经收拾妥当了。这时立在府门两侧恭迎静王，当然谁都没有注意到跟在张婶身后的袁真真，以为她不过是厨房新来的帮工罢了。于是京城府邸里的一名仆从顺手就把一堆行李递到了袁真真的手上。袁真真也不觉得有何不妥，费劲地提溜着行李歪歪扭扭地跟着人去了。
静王一下马车就看见了这一幕，脸上虽然毫无反应，可等到晚饭时间却是打发那人去扫院子。
那名仆从恋恋不舍地搁下饭碗，费解地看着亲自来传话的管家陈平，“扫院子？如今这秋风吹个不停，院子几时能扫得干净？”
陈平并不解释其中的缘由，“王爷让你扫就扫，哪来这么多废话？”
仆从不敢再吱声，默默地拿着大扫帚开始扫院子，心里却不住地犯嘀咕，王爷去了青州这么些年，脾气可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宥王那头也得了信儿，去找黎青商量，“静王果真回来了。呵，不过本王有些奇怪的是，容妃去皇太后跟前说说话也就算了，毕竟静王暗中指派了楼四爷要扶持宸王，宸王让自己的母妃去皇太后跟前动动嘴皮子也能理解。可皇后为什么也会去给他说好话呢？”
黎青也有些诧异，“哦？皇后吗？”
宥王点头，“可不是嘛！我听母妃说皇上并不高兴听到静王的名字，也不知道皇太后说了什么，皇上最终同意召回他，但却命人查明到底是谁跟皇太后说起了静王。”
“查出来了？”
“呵，李长善可是个人精，宫里的事，能有他不知道的吗？皇上一听说我母妃、容妃还有皇后娘娘都不约而同地去跟皇太后求了情，一时间难以决断，这才作罢了。”
黎青眼睑低垂，皇后为此事出头的确有些奇怪。众所周知，当年差一点成为静王妃的郑秀桐乃是皇后胞妹的女儿，皇后的幼子早夭，膝下只有一女，自然要为自己的将来筹谋，于是暗中牵了线，要把侄女郑秀桐许配给夺嫡声望最高的皇七子孔维。眼看皇后的如意算盘一切都要成真了，可突如其来的除夕投毒案使得京城变了天，皇后虽未牵涉其中，但郑秀桐却是逃脱不了罪责，对一应责罚供认不讳，后来暴毙在天牢之中，皇上也未曾追究因果，加之关乎到天家颜面，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宥王看不清楚黎青的神色，问道，“先生怎么看这事？”
黎青这才抬起头，“后宫之中，利字当头。皇后既然愿为静王出头，其中必有好处，否则犯不着触犯皇上。”也或者，皇后出头为的不是好处，而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
宥王来后兜了一圈，“这是自然。当年皇后将郑秀桐许配给静王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可现在早变了天了，又帮静王是什么意思？”
黎青淡淡地提醒道，“兴许不是帮呢？”
宥王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黎青浅浅地喝了一口茶，“王爷你不也让惠妃娘娘在皇太后跟前说了话吗？那王爷是要帮静王嘛？”
“当然不是，本王是……”宥王恍然大悟，“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可静王落魄至此，到底还有什么能耐让皇后要防着他，甚至要召回京城看着呢？”
黎青冲着宥王笑笑，“静观其变。”宥王却不能宽心，始终不展愁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