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九花醮(四)
自在WADE2018-04-10 20:104,941

  日头高高升起,今日的湖岸桥畔却少了殷记的糕饼香,害得不少人扫兴而返。

  几个不甘心的人刻意路过殷记的厨房,只见照常紧闭的门上,挂出了“赶制订单,店休三日”的牌子,门隙间倒是偶尔冒出香气蒸腾的热烟,只是,却听不见平日殷天官开朗的说话声,静默得异常。

  想起殷家大厨的怪脾气,连识相的熟客也不敢贸然敲门,只得摸摸鼻子,走了。

  不过,近午时分,殷家门口却奔来一个喜上眉梢的道士,毫不理会门口的八个大字,砰砰敲起门来。

  殷五娘正决定好今日要替两位来客蒸一笼鲜肉蟹黄汤包,再烘制一盘雪花松子酥,才刚刚蒸上第一笼包子,便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殷家娘子!急单!”

  殷五娘从厨房奔出,一听来人声音,便知是五峰观的掌厨道士,那是熟客了,不接待也不行,但是,大厅里还有客……她的眼神轻扫过子珩和容容,略一蹙眉:“订单?怎么偏挑此时来?”

  “五娘你忙,权当我们是新来的伙计吧。”子珩甚是乖觉,向容容一颔首,便拉着她走进厨房。

  容容此时也查觉了门外是凡间修道人,会意地封住自身灵气,随子珩在厨房中取面烧水,真忙了起来。

  两人一双忙碌的背影,确实犹如伙计和丫头,只是这景象不免有点奇怪──少年拧眉定神,细心地揉着面团,而少女却是倚在灶口,努力生火……

  殷五娘开了门,五峰观那掌厨道士一看见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殷家娘子!女仙看中你的手艺啦!女仙挑上你啦!”

  “道爷慢慢说,说清楚,什么女仙?”道士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只听得殷五娘一头雾水。

  道士也不跨进门,站在门外便口沫横飞说了起来:“这回圣上亲口御封的灵素真人,举荐了一位神格凡身的女仙,让女仙上京办法会,此去需要不少掌厨好手,女仙才吃过你家天官送去的糕饼,这趟立刻便要请五娘和天官一同上京!”

  神格凡身?真正的神仙对她来说都不稀奇了,殷五娘不觉失笑,不假思索便要推拒:“这个,此行长路迢迢,去程都要走个几十天,丢下店面这么个把月的,恐怕不太合适。”

  道士几乎难以置信:“五娘!店里关上一个月,比起天官的前途,你更在乎哪个?这可是你家天官翻身的好机会啊!”

  “怎么说?”殷五娘挑起眉,谈到天官的前程,她终于有了兴趣。

  “五娘总不会不晓得当今圣上的脾性吧?圣上崇道已极,对我道门中人全是青眼有加,这女仙地位更是非凡,由她在面圣时替带来的厨子说几句好话,那赏赐想必是丰厚不绝,往后,天官便不必守着这间小铺子,必是可以有个好出路啦!”

  殷五娘对人间事向来淡漠寡知,这些消息倒是真的不知,想到为天官谋出路,她的心不禁松泛了起来。

  过去,天官是不够聪明,放在身边就近照看,也是权宜之计,如今天官的智慧是日益长开了,兼以当今圣上又崇尚道家术法,若是让圣上晓得天官本是白虎神仆的后裔,殷氏,有没有机会东山再起?

  殷五娘本是静如死水的心,如今愈跳愈快。“道爷不急,进来喝杯茶慢慢说!”

  那掌厨道士见殷五娘神色一转,显然有答允的意思,说起话更是乐呵呵的:“好,好,这里还有一张单,做些平日我们观里常买的糕饼,五娘明日午后让天官送来,好让女仙再作确认。”

  “可。”殷五娘将单子摆上桌,斟了一杯茶递给道士。

  道士坐在厅里,他急着来报讯,还没用过午膳,眼神不禁瞄向香气四溢的厨房,猛咽了一下馋唾:“厨房里怎么不是天官?五娘生意大好,雇了人?”

  扫了一眼子珩和容容,见他二人果真像是两个小伙计一般,毫不起眼,殷五娘放下心,堆出了笑脸:“哦,那是两位远亲,中元节要到了,店里太忙,他们特来帮手,天官正巧出去送货。”

  “帮手啊……”道士细看了厨房里沉默穿梭的少年少女,只觉二人在白烟中隐隐约约显出的面貌,也是清灵可喜,脑中顿时想起女仙护卫的吩咐:“那正好,这回上京建醮,挑的也是中元那天,人手自然是愈多愈好,五娘不如把这两位也带了去吧!”

  五娘还在斟酌着如何回话,耳尖的容容倒是已听见了。她丢下自己负责的灶火,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欢快大喊。

  “伯母,容容当然要去,天官去哪,我就去哪!”

  子珩似乎神色如常,只是手里的动作缓了一缓,袖子朝灶口轻轻挥了一下,温文儒雅的声音传来:“子珩也去。”

  “既然如此,五娘就麻烦道爷回话了。”

  “好……这个,大家都去,自然最好……”道士此刻的回答却略显迟疑。

  蒸气弥漫中,他放下茶,揉揉自己的眼,再看了看灶口。

  莫不是饿得两眼昏花?否则,他怎会觉得厨房里那少年袖子一挥,红艳艳的灶火就像是被泼了桶雪一样,瞬间灭了呢?!

  可是,少女又回到了灶前,现在那灶口,仍旧卷吐着烈火,水蒸气沸腾如昔,没错呀?

  果然是饿昏了吧?道士摸摸自己空瘪的肚子,一声苦笑。

  “五娘,有没有现成的吃食可买?小道饿得头昏眼花,不吃点东西,怕是走不回道观啦!”

  不是说跑山十趟吗?都已不知跑了几百趟,子珩却没有回来。

  “我不是说了?他半个时辰后才会回来。子珩以为你会让白虎追着玩很久……因为,他当初也是这样。”傲战笑得极为灿然。

  殷天官实在不晓得傲战所谓的“半个时辰后”,究竟是哪一种计算时间的方法,因为,根据他的感觉,从进到这块雪地至今,早就过了几十个时辰不止了!

  此处的天地恒常是白茫一片,没有日,没有月,没有白天,自然也没有夜晚。殷天官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几个时辰?几个昼夜?他算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既不感觉饿,竟也并不想睡,只是疯狂不断地从傲战身上复制任何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武艺。

  包括如何拿出臂上的长刀,如何让刀子随心所欲幻化为自己想要的长度,如何把巧劲运在刀招里,如何用最快的方式制敌要害。

  还有,如何变得比前一刻的自己更强!

  傲战每教会了他一个新招式,便会像现在这样闲适自在、破绽百出地站在他眼前,叫天官攻击。

  “再打!”

  “是!”

  殷天官身上的布衣已被融雪浸湿,但他却恍若不觉,双眼明亮慎重,谨慎地辨认方位,举起手中长刀,寻找傲战身上最佳的攻击点。无论他要考虑多久再出手,傲战都会等;然而,只要他一出手,傲战就会全力应对。

  身形才一动,他立刻知道这一击又是完全失败,因为,傲战的笑声又出现在耳边。

  “还是不行。”

  砰的一声,殷天官睁着拚命想捕捉傲战身形的眼,仰天摔倒。

  白虎之牙再度脱手,好端端地握在傲战手上,刀尖的压迫感就近在鼻端,仿佛对他发出尖锐的讪笑。

  第一百零三次。

  殷天官苦笑着在心里默数,背上的汗水几乎要和地上的寒雪冻在一起了。

  一开始,殷天官不愿对手无寸铁的傲战下重手,只是虚晃了一招,但,刀尖只是扫过傲战身边,还没开始攻势,他便莫名其妙被重重摔在雪地里,手中长刀掉落,一下子就被傲战牢牢握在手里。

  长刀在傲战手中,发出异样慑人的嘹亮虎吟,直指自己咽喉。而他自己握著长刀时,刀刃不曾闪得如此锐亮,也不会发出任何凌人的声响!一种崭新的体悟,回荡在殷天官摔得郁闷至极的胸口。

  原来,不论何时何地,一旦轻敌,就是不战先败!

  他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当自己抬头对上那一双金色眼眸时,眸中烁着几近嘲杂的光芒。

  “不要在不清楚敌人实力的情况下就想相让……天官,要让我,你还没那能耐。若是不敢放胆打,你不配这柄刀。”

  不甘心,但却心服口服。殷天官从地上跳了起来,抖落身上的冰霜雪块,脸上燃起越来越灿烂的好胜心。

  “同样的错,天官绝不犯第二次。下次,一定全力以赴!”

  从殷天官身上散发出的温和坚定,让他那张原本与傲战神似的面容,看起来逐渐有所不同了。

  *************

  东京开封府一隅,行事极为高调的初明宫便巍峨伫立于此。初明宫全殿占地庞大,信徒能涉足的,不过只有外殿罢了,擅闯内殿者,虽踏得进门坎,可不见得出得了大门,当今皇上甚至恩准初明宫私养了一批佩刀侍卫,层层把守内殿。

  本应俭素的道观东厢房,有着绝对不合常理的华丽。房内绛红帐幔软软坠地,层层叠叠,盖住了双人榻。榻上横卧一个身披正黄锦缎的青年,单手支颐,眸光扫过被侍卫捆了双手,跪在床下簌簌发抖的五名少女。

  他随意的动作让衣襟大敞,露出半片阳光晒得浅褐的胸膛,压皱了明黄外衣上绣工精美秀致的凤尾,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全身都隐在软帐后,只是懒懒挥手,命身旁两个侍女搧风搧得更用力些。

  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青年眼神一亮,惫懒神态尽逝。

  “左边那个橙衣裳的,给我使劲抬起她的头,让我看清楚些!”翻身坐起,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庞笑得惊喜,锦衣上精工绣制的凤首露了出来,那凤的双眼,竟是两个空白窟窿,没有眼睛,看起来诡异至极。

  青年的双眼倒是灼灼生光,深墨色的眼珠如黑焰,跳动着火烫的疯狂。黑焰此刻正热烈烧往带刀侍卫用力扳过脸的少女眸子上。

  “叫什么名字,嗯?”见她毫无响应,青年朗笑:“别不吭声!爷还不至于现在就吃了你!”

  那是唯一一个不颤抖,也不软倒在地的少女,直挺挺地跪着,看来约十七、八岁,正是韶华盛放的青春。少女脸上微有倦色,沙尘沾污了她的颊,侍卫的手因她不言不语的倔犟,而往她颔上用力捏出了红痕,她却只是继续咬住下唇,沉默以对。

  那双眸却炯炯有神,彩光灵动,镶在她英气勃勃的漂亮脸蛋上,像一对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墨玉。

  “够倔!”见她只是眼光烁烁却沉默,青年也不再问她,直接散着懒洋洋的声音问侍卫:“此女是日月反背格,是不是?”

  “是!”侍卫放脱少女的下颔,疾声答应。

  室里的五名少女,便是为了此次中元醮,由全国各地搜罗而来的特异命格。

  “把她留下,其他的……”忽然,一阵道力反扑的微响刺进耳内深处,黄衣青年皱眉,伸手扯过身边侍女,便向门外猛然推去。

  初明宫的静殿之外,一阵道法猛烈冲击坠落,护法结界挡无可挡,泛出了反扑的涟漪。

  持扇侍女一个踉跄,还未及站稳,门外窜来一股带着松涛气息的道力,阴柔周折,瞬间穿透侍女胸口。

  “呀!”四名本就软跪在地、轻颤不已的少女,顿时惊惶尖喊,华丽的内室,血腥气与惊恐迅速蔓延。

  血溅在橙衣少女的颈间、脸上。

  她依旧睁着墨玉似的眸子,抿了抿唇上血珠,面带嫌恶,冷冷呸在地上。

  黄衣青年毫不理会刺耳的尖锐惊喊,双眸只是紧追着橙衣少女不放,见到她乌眸内明显的不屑,脸上居然露出掩不住的喜悦和赞叹。

  “其他四个带了下去关起来,中元醮那日夜半献祭!这女人留给我,把屋里收拾干净,所有人都退下,半个时辰后再来!”

  四名少女被拉了下去,不知是死是活的持扇侍女,也被拖了下去。

  这一切在静默中迅速进行,好似所有人都司空见惯了一样,竟连另一个没被拉出去送死的持扇侍女,也像这样冷冷淡淡地便低头退下,眉也不抬。门外几个道童清掉了侍女的残血,内室里果然只留下她,还有眼前正朝自己缓缓走来的跋扈男人。

  不,不要怕,不要发抖,不要让他有机会嘲笑自己。少女在心里默念,忍住从四肢末端传来的寒意。

  “你初明宫,果然都是为虎作伥的走狗。”

  黄衣青年已蹲在她眼前,睨视跪着的少女双眼,丝毫不理会她说的话。手指有意无意地滑过她倔犟的脸颊,像是爱抚着什么没有生命的玩物;他眼底含笑,仿佛在等她终于受不了恐惧的那一刻。

  但,她依旧满目轻蔑。

  忽然,男人朗笑起来,笑得微眯的眼中都有光芒闪烁,手指更轻柔地爬向少女的颈子。

  “真好,你这双眼睛,真好,你的表情,和她每次遇到我时简直一模一样!很好,好……”

  骤然一把扼紧她的脖子,把她漂亮的面容扯到自己眼前。

  “无声无息就在我初明宫伤人,难怪师父说我永远比不上她!不过,无论她天资再怎样好,生来便注定是我的道侣,就是要嫁给我!我娶她那天,便一同收你进房,每天叫人在她耳边说,你有一双多好的眼,就算个性恶劣,还是可以光凭这双眼,得我万般疼惜宠爱……你说,这样是不是很有趣?”

  他冷酷的黑色眼眸,慢慢把她喉里的空气挤压殆尽,直到眼前翻黑,少女的双眸里终于迸出一道渴望求生的微光。

  锐利如鹰的黑焰,立刻捕捉了她这一刻的动摇,略略放松了手掌力度,甜腻如罂粟的声音流入她的耳里。

  “名字。别让我问第三次。”

  “……文珞。”嘶哑的低低响应里,灿美的墨玉终于暗淡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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