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九花醮(五)
自在WADE2018-04-10 20:105,691

  无曰无夜的尽珏仙府中,子珩还是没有回来,殷天官摔了一百九十九回,兵器被夺也是第一百九十九回。

  但他仍旧揉揉摔痛的背,抖抖身上碎冰,坐起身来重新扎紧羁散的发,竟不因一次又一次的挫折而丧气。

  只是这回,似乎是累了,傲战发现殷天官动作利落地扎好发后,还捧起一把碎雪,用力拍了拍脸。

  “要不要歇会?”白虎之牙握在傲战手中,不知自何时开始,己不再发出嘲弄似的啸声。仿佛也为殷天官过人的毅力而折服。

  “师父!这些年,天官歇得够久了。”精神抖擞的朗朗声音杨起。不知从哪一摔开始,殷天官便心悦诚服地对着傲战喊起了师父。

  残雪在殷天官略显倦色的颊上融成甘露,顺着脸庞微笑的弧度,一滴、一滴滚落,竟显得他的眼神更加明净透彻。

  “是吗?”傲战有些诧异,金眸内漾起以往不曾有过的复杂思绪。

  虽只是小小凡人,也能这裱刻苦坚持的吗?他想起如今已收进茶碗中、摆在殷天官家中碗架上的南宫错。南宫错曾说过,在仙尊眼中,凡人一生不过如蝼蚁;他从没有细思过这句话,恐怕,在他心里真是如此觉得。

  他是神人,是天地孕育出的娇子,自仙魔人三界成型之初,便应势而生,一身战气和武艺高超,不仅仅是因为天斌异禀,更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从不能容得他人睬在自己前头的傲骨。

  甚至,他连修炼飞仙必历的天劫都不当一回事,多年前挺身为小龙挡下的劫雷,他只当是松落筋骨的有趣游戏。

  可是如今,就算他心里仍觉得自己是个与当初毫无二样的仙尊,却是不知何时就要下凡入轮回受罪,等到自己没了天赋异禀和浩盛仙力,等到自己变得和眼前的殷天官一样,一切都得从虚无开始苦苦练起……

  他,也能如殷天官一样,摔几次,便满不在乎的笑几回吗?

  左手摹心忽然被紧紧一握!

  傲战心惊,回过神来,他发现居然是自己主动弯下腰来,朝坐在地上的殷天官伸出左手,把他拉了起来。

  从不为任何事折腰的傲战,唇边顿时扬开自嘲的笑。

  然而,殷天官却是神色感激,笑得很是灿烂自在,借力跃起后,立刻朝傲战恭敬拱手。

  “谢师父!”

  “天官,往后别这样叫我。你向我学了几个不起眼的刀招,我却是向你学了一个顿悟。”

  没准……是我该叫你师父。

  后面一句话,傲战把它隐在了眼神锐利的一笑里。

  殷天官听得一头雾水,于是搔搔脑袋。

  “那……天官至少得称一声仙尊。”殷天官只觉得,神仙果然就是神仙,说话就是见首不见尾,他总之是领会得漫,听不懂。

  不过,那一百九十九招,自己不也练得很笨吗?于是,殷天官释然了,他伸手抹去脸上的雪水,再度神采奕奕地盯着傲战。

  “仙尊。天官可以继续!”

  “好,第两百招,这是我传你的最后一招,仔细看好!”

  金眸里跳动着笑意,傲战身上忽然一丝战意也无,把长刀换到左手,右掌随意立在腰侧。他反手握刀,把长刀藏在手臂底下,钝面贴紧了左手臂。锐面向外,举刀横在胸前再也不动。

  “好了。”然后,傲战把刀柄递给殷天官,金眸里笑意更浓。

  “好了?”殷天官傻愣愣地接过刀,满脸写着疑惑。

  “是啊,天官。最后一招,就这样。”

  两百招里,殷天官只认得这一招。因为,无论是街上杂耍的、武馆里练刀的、比武场上双方动手之前……都是这样的一个动作!这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起手式!刀子甚至还没有握上右手,全然是不能克敌的!

  “一样,你慢慢想,我等你。不过,子珩再不久就要到了。”傲战抬头看了看毫无变化的皓寒天空,菱唇弯得极美:“子珩来前,我必得附回你身上,现在的我,没法在他的仙气面前维持人身相貌,会散神灭形的。”

  最后一招、没有用的起手式、散神……灭形?殷天官侧首,脑中似乎闪过一点隐约要捉到的灵光。

  不久,寒风轻轻卷过,翻开了殷天官的衣角,他反手一翻,白虎之牙的锐光顿时没在左手臂内,然后,单手横胸,肘上隐匿的刀尖便向着傲战迅速攻去。

  似乎抓到了快、狠的诀窍,进攻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但却是破绽一身。

  “这回,让你五招!”

  傲战侧身飘然,退了半步,躲开那道藏刃的致命肘击。

  殷天官只以左手臂藏刃,不能使用右手拿刀,攻击起来比前面百来招都更是碍手碍脚,变招极慢,于是,傲战擒笑让他再挥空了五下,看准殷天官手里长刀的钝面,通臂一展,伸掌过去就要夺刃。

  他从不算错,夺回白虎之牙,应该只是眨眼的事。

  但,右掌扑空,只触到殷天官的衣袖。白虎之牙的锐光竟瞬间消失!

  战场上,没人可以让他傲战预测错误!

  一阵自尊创痛的恼怒从背脊上升起,傲战双眸一紧,杀意陡生,缩掌扣紧殷天官右腕脉门,把他扯近身前,往膝弯弱点猛力踢去。

  “咦?!”傲战之前皆是空手夺刃,这迅速一踢让殷天官忍不住惊喊,傲战神智乍醒,他倒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旋足侧踢变招为勾,同时放脱紧握殷天官的手。

  殷天官像前一百九十九次一样,哗沙一声猛摔进雪地。不过,这次多了一声嘹亮悠畅的虎啸!

  刀子,还在自己手里!殷天官仰面朝天,畅怀大笑。

  殷天官只觉得好痛,却也好痛快。最后一回了,果然摔得特别惨!他全身骨头都要散了,背上的剧痛从颈后开始延烧,直到被傲战踢上的小腿胫骨为止。

  可是,眼前的金眸仙尊是第一次空着手把自己摔倒的。痛快,真是痛快!

  不过,殷天官虽看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傲战却己是一身冷汗。还好,殷天官喊了那一声。否则,此刻他铁定己被自己折损腕骨、踢断右脚了!

  傲战望向还躺在雪地上的殷天官,金眸颜色转深,盯住那张俊朗无忧的笑脸。

  “仙尊。你教我对敌时藏住自己的意图、又让了我五招,让我有时间可把神兵灭形伸缩……”

  殷天官实在爬不起来,只好伸出左手,反掌让刀光显露,犹如孩童似地开怀笑了,他把缩成匕首模样的白虎之牙高高举向傲战:“仙尊。天官懂了!”

  “天官!这回是我失算,你做得很好。”

  取过他手上的虎牙匕首,傲战把白虎之牙化成一道银光,变回那头雪色灰纹的壮硕吊睛虎,雪虎喜悦地眯了眼,一双前腿挨着两人,就地趴卧下来,喉里发出撒娇似的呼噜巨响。

  傲战仿佛也感染了殷天官和雪虎的开心,他笑着蹲下,披散的金发就荡在殷天官眼前:“天官,痛吗?”

  殷天官诚实地点点头:“痛,很痛!”

  然后,殷天官感觉仙尊的那双金眸里流逝了一种奇异的光,让人不禁寒毛直竖。

  “不能动了?”

  “恩。”

  傲战指指楼台里忽然漾出的奇特霞光,金眸里灿光大作,简直是笑眯了,嫣红的菱唇弯弯。

  “哪,保重吧天官!子珩现在要来教你腿步法了,他心很细,容不得你偷懒的……呵呵,我可得走啰……”

  随着傲战噙笑的秀逸脸庞逐渐隐没,雪虎呜呜不舍地叫着。然后就像寻求慰藉似地,整个庞大的身子挨紧了殷天官滚动,撒娇的咕噜声震天,碾得他差点吐血。

  接着,子珩的声音果然很不满地响了起来:“天官,我看到你躺着了——真是!白虎竟然也跟着你偷懒!待会你的训练加倍!”

  殷天官眼前顿时一黑,雪虎温热的粗糙舌头同情似地舔了一下他的睑,但依旧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上,完全没有挪窝的意思。

  他欲哭无泪。全身酸痛入骨、动弹不得、还被重逾百斤的雪虎一身重量压得要断气……

  不是偷懒,是爬不起来啊啊!

  ***********

  少棱奉命尾随五峰观的掌厨道士。悄声跟到了那间街市小屋之外,直等到那掌厨道士走了,屋里只剩两个女子细碎断续的谈话声。

  他既不会道法,自然也感觉不到任何灵气,但,九凤有办法。

  他取出怀里的锦囊,一打开,囊里露出一叠剪折精致的小纸人。

  趁着四下杳无人迹,少棱按吩咐抽出一只纸人,微一运劲,纸人从剑指上腾空而出,正飞向小屋紧闭的木门。

  他瞬也不瞬地紧盯着纸人,纸人还未碰到门板,便在空中焚了起来,但那火光居然不是红色,而是殷殷的青色!

  一见青火,少棱毫不迟疑,转身便奔回五峰观,几乎是同时,他查觉屋里那股令人寒毛直竖的幽然气息。

  吱呀一声,栓紧的门板开了。

  容容探出头来,盯着地上被自己青火灭掉的符纸。拈起还留着人形的纸灰,容容不禁蹙起秀眉。

  残灰上带着魔气,而且,竟与当初南宫错身上的一模一样!

  子珩己经去了仙府,此时厅内只剩她和五娘。

  “怎么了?”殷五娘毕竟是凡人,感受不到己被她用仙力焚去的魔气。

  “没什麽,大概是小孩胡闹,拿纸团子扔门,被我不慎误烧了。”

  容容略一侧身,将纸灰收到背后,揉碎扔了,不让殷五娘看贝。这件事还得跟子珩好好商量,她暂时不想告诉五娘。

  难道殷天官才刚恢复智识,白虎之牙才刚解除封印,这么快已有人垂埏了吗?

  教殷天官道术这件事,恐怕得再快一些……如果他脑袋不好又不够争气,别怪她使出非常手段。

  “五娘,容容一定会把天官教得好好的!”容容的双眸,闪耀出异常坚定的神色。

  尽珏仙府里,殷天官只觉得一身四肢都已经没了知觉。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怎么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连傲战在自己脑中都不出声了。

  子珩正在演示第十五个腿法,完美腾空的双足同时稳稳落地,几无声响,连在一旁趴睡的雪虎都没有被惊动。

  他盯了恍神的殷天官一眼:“天官,这腿法看懂了?”

  殷天官认真,点点头。

  子珩目眯起双眼:“那,能踢吗?”

  殷天官苦笑,摇摇头。

  自从子珩把他从雪地上拉起来后,立刻教他吐息、扎马步,他已绖被罚了不知几个时辰的端正马步,腿上还被子珩放了扇子,只要姿势不对或抖得厉害,扇子落地,立刻又是跑山一圈……

  前十圈]还有雪虎的情义相挺,到了第十一圈,雪虎已很不讲义气地打起瞌睡;当他跑完第二十三圈回来,发现雪虎已经美美地卧倒睡了。

  所以,殷天官实在不记得自己从何时起已经能牢牢扎在地上,就像长在雪地里的一尊雕像一样稳固。

  大概……是跑过了第三十五圈山路以后。

  听贝他的回答,子珩眨了眨眼。

  “不能,就继续扎马步,再看一次吧。”子珩眼中流露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血光:“就看到可以了为止!”

  他从没有看过子珩如此肃然坚持,就连当初要自己背医书时,他都没有这么严厉得不近人情!殷天官深深吸了一口气。

  “子珩……再看几次都不是问题……”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无辜的光泽:“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跟月容打了赌,你可别让我惨输。”子珩眯起眼,给了殷天官一个听得他几乎昏倒的答案。

  可是,他瞥见子珩脸上不慎流露出来的一丝阴暗,一丝怜悯。于是,殷天官知道他没说实话。

  殷天官不问了,咬咬牙继续蹲。

  看到他发边沁出的汗珠,子珩心底生出一点同情,不禁走近殷天官身边,掌中蓄气,轻轻搭在他背心渡了过去。

  殷天官的身子忽然一轻,沉重僵硬的躯体顿时又恢复了力气,他凝重的思绪终于转动了起来,不久前傲战才教过的刀招,混杂着子珩刚刚的腿法,居然自动在脑中合成许多精妙无伦的招式。

  啊!如果他早一点学会这些腿法,刚才是不是就能早点从傲战手中护住刀子?!

  殷天官一时忘情地闭上双眼,陷入惊喜的沉思。

  贝殷天官闭上双眼,子珩只认为他真是累惨了,心里着实不忍。

  他忍不住对殷天官轻轻低语。

  “天官,你歇一会吧。暂时不逼你了。你若一生不醒,我就能护你一蜚子。但你如今这样醒来……往后可得靠自己护着自己。”

  不知闭目微笑的殷天官听贝了没有?不过,雪虎倒是睁开了漆黑有神的双眸,认同般地对子珩一声短啸。

  子珩放下搭在殷天官背心的手,心里一声轻叹。

  天官……你问为什么吗?因为,原本封在你身上的神器突然现世了!此后,你将会被各路不知从何冒出的人马追杀着玩一一就像当初那些人追杀整个已灭族的殷氏一样!

  当容容终于熬到换班时间,迫不及待就降身于仙府,看贝的仍是令人发指的一幕。

  雪虎睡得四肢朝天,露出灰纹斑澜的肚腹,殷天官抱着雪虎的颈子,躺在它毛茸茸的肚子上睡得极沉。

  子珩就在殷天官身边屈膝而坐,摘下了头上的白玉簪把玩,一头乌发四散,俊美逾常。

  “臭小蛇!你为什么带着天官在偷懒?”容容怒喊。

  却贝子珩耸了耸肩:“我一时忘了天官是凡身,好像不小心练过头了。”

  果然,殷天官一点也没因为容容的厉声尖叫而醒来

  容容奔到殷天官身边,探探他的气息,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急问:“你是怎么把他整成这副德性?已靠了你的仙气护身,居然还能昏倒?”

  “天官今曰不知怎么了,像疯了一样要我多教他一些,本来只想传他腿法,结果连拳法也来回打了好几套。就等月容真人来给他续命养气啦!不过看来,今曰不宜再练道术,不然,恐怕没法还给五娘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容容无奈,只好从怀里拿出瓷瓶,倒出三颗乌沉沉的丹药,递给子珩。

  “本来今曰就要先让天官服下夺胎聚神丹,换换根骨的,他现在看来是不能吃了,你把丹药化了,过到他身上吧!”容容心有不甘地跺脚:“明天要让他先练道术!”

  “可以。”出乎意料之外,子珩居然不像以前一样与她唱反调,净秀的面容上好似有一点忧伤。

  “……喂,你怎么了?J

  “月容,你想听?”居然,也不再称她容大小姐!容容甚是诧异。

  “你爱说就说,不爱说就别说,没人逼你。”不过,她倒是也倚着雪虎温暖的皮毛,坐到了殷天官的另一侧。

  “我第一次觉得,天官真的是天官……不是傲战。傲战好像真的已经离我而去了。”子珩抬起头,望着楼台上还在翻飞的纱幔,笑容既淡而幽。

  “不是还有残魄在天官身上?”

  子珩摇摇头。

  “或许,明曰你见到天官醒来,就会知道我在说什么。”闭上双眼,子珩躺到雪虎柔软的肚腹上,再睁眼,他凝视满天冰蓝,眼神极是悠远。”

  “我只是想说说话,你如果不爱听,自己走了便是。说完,我就让天官回家,给他服药,等你明曰传他道法。”

  沉默一会,子珩闭上眼睛,手中紧握着羊脂白玉簪,果然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第一次在龙宫外遇上傲战,我还是北海一个未历天劫、未登仙班的小小龙子。”

  容容静静地听着,并不答腔。门外来了魔界中人的事,明天再跟子珩谈起吧,应该也还不迟。

  在子珩冷静而平稳的陈述语调里,羊脂白玉簪温润的色泽,就像染了冰封仙府的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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