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丫鬟翠儿端着洗漱水进到沈兮房里,动作轻盈有礼。
她并没有急着叫醒沈兮,而是先掐去了昨夜熏蚊的香,再开了窗户流通空气,然后才折到沈兮的床边,轻声唤道:“大小姐,该起身了,时候不早了。”
见沈兮未动,她才动手轻轻摇:“大小姐,老爷那边还等着您去请安呢,大小姐?!”
沈兮这才皱了皱眉,有了要醒的迹象。
片刻,她突然睁大了眼,大喘着气,额汗冒出。如同刚刚在做一场与谁角力的噩梦,而她才唤醒自己。
斜看了眼翠儿,翠儿显然有些被她的模样吓到:“大小姐……您……您没事吧?”
大小姐?!看来那老巫婆终究还是将她送了进来。
这可如何是好?
沈兮猛然坐直身子,就算她此刻极力的否认自己不是这个地方的大小姐,也无济于事了,人家也只当她是失忆之人,不予以重视。
若她大闹,又会落一疯字之名。
思来择去,还是既来之则安之,日后定有个适当的机会可以逃出去。
这无疑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了。
“你叫什么?”沈兮开了口。
“回禀大小姐,我叫翠儿,今后就由我服侍您。”翠儿恭敬的自报家门,言语中还掺杂着甜甜的笑,脸上开起的两朵梨花,甚是可爱。
“翠儿?”
沈兮掀开被子,翠儿便上前侍奉她换鞋。
“我,我自己来。”沈兮受宠若惊。
“照顾大小姐是翠儿应当做的事,大小姐就莫让翠儿难做了。”
翠儿执意上手,争执不下,沈兮也就由着她了,毕竟古人向来多规多矩,讲究主仆有分。
先前许会有些不适应,后来得翠儿日日这般照顾妥当,沈兮便习惯了这大小姐的身份,当然,这也是后话。
翠儿先前并没有伺候过沈兮,看着她昨日那般呆木,今日又这般活跃,有些摸不着头脑,到底这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思量之余,沈兮已经跨着大步往外头走了。
翠儿急忙跟着上去:“大小姐,您去哪?”
“请安啊!你不是叫我起来去给父亲请安吗?”
“啊,是。”
翠儿紧跑两步上去引路。
两人前前后后进了正厅,进去时是翠儿先行的礼,喊得老爷,夫人,二小姐。
沈兮学着她的样子,也有些别扭的行了个礼,但是未曾称呼对方中的任何一个。
“姐姐。”倒是徐清颖先起了身,将双手扶在左侧,屈膝,颔首低眉,回她行来的礼数。
声音尤似黄莺出谷,极为动听。
沈兮本来要落座的,见她如此,也只好点点头:“额,妹妹?”
言语中带着诸多的试探和不确定。
“许是在外头惯了,这礼啊稍显凌乱。”张氏言语温和,眼中却怀有打量:“但不打紧,这些日后我会慢慢教你,老爷您说是不是?”
张氏这一话语倒不像是出自母亲的关切,反似个善妒的女人在韬光养晦,听得沈兮万般不是滋味。
但毕竟现在自己处在人家的地盘,说的难听些,日后这:吃、喝、拉、撒、睡可都要仰仗人家,心里就算在不悦,终归是不好树敌,索性就强扭着笑:“那女儿在此就先谢过母亲了。”
“你母亲就是爱唠叨。”徐皖川放下茶杯,并没有抬头瞧她:“蔷薇也快入座吧。”
“老爷这是嫌弃妾身了?”
张氏娇嗔之时,沈兮已择席而坐,恰巧就坐落在徐清颖的正面,见她望着自己,便冲她礼貌性的微笑,她却是慌乱的低下了头,似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可知为父此番接你回来是所为何事?”
“回父亲,大娘并未跟女儿讲。”沈兮面上摇头,心底却是想看看这个自命清高的徐皖川是否真的好意思说出来。
“主因是你妹妹清颖的嫁娶之龄到了,但……自古长幼有序,你尚未出阁,你妹妹自然不可言嫁。”他思虑着:“所以,为父便先替你谋了桩婚。”
沈兮心里暗嘲:他倒还真说了出口,只是替嫁便替嫁,何必将理由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为人着想一般。
但她也假意娇羞:“既然父亲已为女儿谋了亲,那女儿便全听父亲的安排。”
“如此甚好。”他点了点头,认为沈兮还算懂事,又言道:“不日便是为父的生辰,到时会有众多达官显贵来访,介绍你之余,也想让你同他先熟络熟络。”
“是。”沈兮应允的极好,心里却是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万不能留到那时。
若她的身份被这尚书大人昭告,可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此生推不掉了。
所以她必须抓紧时间离开。只要能离开,什么婚事,什么大小姐,什么承诺,统统与她无关。
“老爷,自古以来,无规矩不成方圆。妾身想着若是您要在寿宴那日将蔷薇介绍于众人,便不能丢了礼数,那么蔷薇从今日起就开始学规矩吧!省得到时众人以为这尚书府育女皆是如此无礼呢。”张氏扭了扭身:“且说我也想同蔷薇多相处相处,亲近亲近,毕竟日后就是一家人了。”
“夫人说的倒也有理。”徐皖川止不住的点头:“蔷薇啊,那这几日你就同你母亲多呆呆,学学规矩。”
沈兮起了身:“父亲,那学规矩之前女儿可以先出府逛逛吗?好久都没回来了,也不知道家乡变的多不多。”
“晚几日也是一样。”张氏上前拉住沈兮的手,时不时摸上几下,装着满脸喜欢的样子:“今日就先同我们叙叙旧。”
有什么旧可叙的呀。
“可我……”
“老爷!既然这安也请完了,我们是否可以去偏厅就食了?”
张氏转身去搀扶徐皖川,愣是让沈兮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张氏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沈兮闷着声跟着他们的步伐一同去了偏厅落座。
徐清颖凑到沈兮身旁,难掩开心,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多出来的姐姐并无芥蒂。
“姐姐可以吃吃看这个。”她夹了块肉放入沈兮的碗里:“宫里的前御厨做的,味道极好。”
“谢谢。”沈兮放入口中,没有带着情感:“是极好,极好。”
这顿饭让沈兮吃的着实生噎,这张氏既要她端坐有礼,又要她小口轻啄,真真叫她生烦:唉,这拘束的大小姐生活得过到什么时候啊。
饭后,还未消食多久,沈兮就又被那张氏拖去学规矩了。
左一句为尚书府的颜面着想,右一句不学礼,无以立。
愣是哄得徐皖川让沈兮在烈日当下站了有足足半个时辰,且双手要置放在腹前,袖口要将手腕藏好,等注意诸多细节,为了防止含胸低头,张氏还取了只茶杯置放在沈兮头上。
徐皖川本是站在旁处观望,但没有多久就转身进了书房。
只有那张氏半分也不挪动,竟然还惬意的在亭内饮茶:“站好!”
张氏的话语中透出严厉及不耐烦,果然徐皖川在前是小鸟依人型,徐皖川在后便是饿虎扑食型。
沈兮打从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张氏,想着还好是硬朗的自己过来了,不然那个瘦弱的徐蔷薇哪能受得了这般揉虐。
日头越打越热,额头的汗也开始慢慢凝聚,聚成豆大的水滴从脸颊滑落下来,有的更是落入眼眸,直径刺痛了沈兮,身子也因此摇摇晃晃。
“啪”一个声响,杯子终究是没有傲立于头,斜着滚落下来,摔碎了。
沈兮顾不得什么,用衣袖擦着眼眶,而后更是跑进凉亭,大肆的擦着汗,翠儿见状也打开折扇帮着大力扇起来。
“你这才半个时辰便支持不住了?这后几课你可还有精力学?”张氏闻了闻茶香,悠然开口。
沈兮活这么大,还是头次见到挂着两副面孔过日子的人:“现在当值正午,暑气最是毒辣了,若是换母亲站,母亲怕也是站不住。”
“哦?你这话倒是像在斥责我。”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不通我为何非要去外头站立,在这凉亭里训练不行吗?”
“为人淑女,就该防范于未然!若是将来你的夫君带你在烈日下行走,热气一打,你是否也会如同这般丢下女子应有的模样?!”
这张氏的心思缜密,言语间不落缝隙,沈兮就算是闹起来,徐皖川也只会怪她不服管教。
但自己心里也是万般不愿,不想再去那日头下,这耍赖的性子一上来,当下眉头就开始轻皱,腰身微躬,手捂着腹部,发出低吟:“丝~”
翠儿眼力也尖,搭着沈兮的手关切到:“大小姐可是哪里难受?”
“没事,就是……额……好像肚子不太舒服。”
“准是中了暑气!”翠儿大喊:“翠儿这就去请大夫。”
“你这丫头倒是滑头的很。”张氏将杯子一扣,弄出极大的声响,仿佛在渲泄她的不满。
翠儿本要跑去寻大夫的动作也停滞下来,缩其脖子,不敢妄动,呆呆的看着张氏。
站在一旁的徐清颖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神情越来越僵,而自家姐姐的眼神也愈来愈怨恨,终是开口轻轻说道:“母亲,看姐姐这般模样,想来也是真的不舒服,且姐姐刚来府不久,诸多问题哪是这一正午就能教会的,不如先让她回房休息,待日头落下些,出来练也不迟。”
张氏不语,但冷眼已然射向清颖那处去。
“女儿当真是有些不适,我想母亲心善定是能够体谅的。”沈兮说道:“且说若是我因此体虚乏力了,只怕日后会有很多事要往后推,譬如婚嫁,出府。母亲当然也不希望如此。”
“你……”
张氏被她的直言直语惊起了一丝慌张,刘大娘不是说这徐蔷薇是生性懦弱之人吗?怎此刻脸上毫无畏惧,字里行间也是笃定满满,完全不是刘大娘口中所描述的那般,莫非刘大娘在骗自己?还是这么一摔,性子也摔变了?
“好,很好。”张氏终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三个字。
“蔷薇就先退下了。”扶着翠儿的手腕:“走吧,我们回屋休息。”
张氏回眼瞪了徐清颖:“你倒是好心!!”
徐清颖不敢直视张氏的眼,低声说着:“那女儿也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