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请来大夫为沈兮简单的号脉,询问一番之后,便领了副降火的方子,妥当的把大夫送了出去。
翠儿忙碌的期间,沈兮倒是没有停下思虑:自己若是以这个身份执意出府的话,下人们可会阻拦,而自己又有几分把握可以逃脱?
对她来说,她真正的逃亡时间只有今明两日,实在是紧迫的很。
焦急的在房里走来走去,最终敲定了心思,徐徐开口向翠儿吩咐了诸多事宜,又是让她煎药又是让她去取糕点,总之短时间内就是不让她回来。
接着估摸着时辰,见翠儿从长廊那头拐去,自己立马就踏出闺阁。
“姐姐要去哪?”
这身子才跟着脚步出来,徐清颖便携着婢女香香从长廊那头缓缓走来。
沈兮的神经本就紧绷着,得她这样一问话,更是不知如何自处,干脆摇起身子,抬起胳膊做起了老年操。
“姐姐能去哪,姐姐就是……嫌屋子里闷,故才出来透透气。”见清颖未曾多心,继而问道:“妹妹来找姐姐做什么?”
徐清颖笑着指了指香香手里的方盒:“姐姐不适,所以妹妹特地带了些解热的绿豆汤来给姐姐尝尝。”
“这可是我们小姐亲自煮的呢。”香香急忙插上了句嘴,深怕徐清颖的心意有一点点被辜负。
“其实不用这么费心的。”偏得她如此用心,沈兮又不能责怪她来的不是时候。
“可方便进屋?”
“啊!你瞧姐姐……自然是可以。”沈兮连忙手一引,与她前后脚进了屋。
香香给两人盛好绿豆汤后,颇有眼力见的退到了屋外,掩上门,留给两人说话的空间。
沈兮大饮了口汤,越是舒心爽口,越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惆怅:不知道乞儿和奶奶怎么样了,会不会担心自己。
“姐姐不喜欢?”见她眉头紧锁,清颖轻声问道。
“不,姐姐很喜欢。”
“那为何是这番神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无意间想到几位朋友,他们也像你这般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只是此番姐姐来的匆忙,还未跟他们打过招呼,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寻不到姐姐而担心。”
“想来定是姐姐在城外结识的知己,若是需要,可派下人去通报一声。”
“那倒不必,他们……居无定所的……待日后姐姐亲自前去探望,道上一句歉便可。”沈兮尴尬着:“我们继续喝汤,喝汤,这汤真甜。”
奶奶喜爱清净,要是被他们知道了,日子只怕会被搅的不太安宁。
再说自己本就要逃离这尚书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清颖笑着:“姐姐若是喜欢,清颖日日来送。”接着便欲言又止,勺子在汤里不断搅拌,却是什么也没捞起来:“还有……就是母亲她让姐姐学规矩的事,都是出自于好意,只是方法欠妥,行事也是火辣了些,希望姐姐看在清颖的份上,莫要对母亲心生怨恨。”
难得这个张氏教出了这么得体又善良的人,竟还懂得先礼后兵,用区区一碗绿豆汤来调节家庭气氛,这要是搁在现代,她许是个做商人的料,懂得以最薄弱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
沈兮咧嘴笑着:“呵呵,姐姐也知母亲是为姐姐好,怎么会生怨恨。”
“如此便好。”徐清颖算是放下了心中大石,似个孩子般,笑的天真烂漫:“姐姐刚来青州,怕是很多奇闻趣事都没听过,清颖同姐姐讲讲?”
沈兮其实内心是极度拒绝的,但看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就不忍拆台,倚着脑袋应允了一声:“好。”
岂料这一聊就到了日入之时。
香香来唤两人前去用膳,这饭还未正式吃上几口,沈兮便再次提出了要出府的事,徐皖川不禁皱起眉头。
“女儿也不是贪玩才惦念着外面,着实是因为大夫跟女儿说,要想早日恢复就要到熟悉的环境里多走走。”话一顿,见他们毫无反应,便又道:“女儿归家之后,的确重拾了些零碎记忆,但对很多东西还是存在未知,女儿不想如此空白的过这后半生,望父亲定要准许。”
徐皖川盯着她的眼眸瞧了半天,想着能否查出些端倪,毕竟这个女儿他甚是不了解。
“那就让翠儿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我……”沈兮连忙摆手,后知行为举止不妥,方又装做闺秀的样子:“女儿一人足矣。”
她快速的拒绝让张氏生了疑:“就让翠儿陪着吧,你本就对这里不熟悉,万一迷了路该如何,到时老爷还要出动家奴们去找你,太兴师动众了。”
“女儿自当不会离远。”
“我们也是担心,且随一个翠儿也不会扰你,还是说,你另有打算?”张氏眉头一挑,望着沈兮。
“能有什么打算,翠儿随着就是了。”既然话被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是在推辞,只怕真要叫徐皖川也生疑了。
可恶的张氏,总是透着一股子坏气。
“翠儿,你可要好生看住了,大小姐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拿你是问。”
居然还有后话?那她要是跑了,不就牵连这个小丫头了?
“翠儿知道了。”翠儿点了点头。
次日清早,翠儿领来蒲扇和钱袋,想着陪同沈兮出去,可是沈兮只在房里喝着凉水,挎着腿,没有人前的端庄,唯一股子癞。
“大小姐,不是要出去吗?”
“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倒好,被那张氏一捣腾,什么都无法作为,不去了。”接着凉水又咕噜噜下了肚。
“什么意思?大小姐,您少喝点,一阵热一阵凉的可伤身了。”
“不碍事,我身强体壮。”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然后贼兮兮的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翠儿,你坐过来。”
翠儿扭扭捏捏的摇着头:“若被夫人知道翠儿如此不分尊卑,怕是会责罚翠儿。”
“那你就不怕我责罚你?”
“也怕。”翠儿低下头。
“那还不坐过来?!”沈兮啧了一声,翠儿才敢唯唯诺诺的小沾椅子。
得翠儿一坐,沈兮便谨慎的开口:“我问你,你来尚书府多久了?”
“回大小姐的话,四年有余了。”
“这么久?!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试探性的问题一抛出,翠儿唆的从椅上站起,答的战战兢兢:“未想离开!老爷,夫人,还有大小姐您都对翠儿不差,翠儿万是没那念头的。再者家里的人都靠着翠儿的这份差事糊口,翠儿若是离开了,一家温饱也就成了问题。”
这她倒是忘了,现代这个世道,贫苦的人若能进门宅大户当差,就是异常欣喜的事,怎还会像她这般无所事事,随意游走呢。
“我就随口问问,你不要这么紧张。”
“是,大小姐。”翠儿仍是心有余悸,可见沈兮没有后话,才敢继续道:“那大小姐既然不去了,翠儿就先将东西放回去。”
“等一下!”沈兮转念一想,觉得在府中也是无聊:“不用放回去,难得讨来的机会,我们还是出去散散心吧,给我备套男装。”
“是。”
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两圈,翠儿才介绍她去了北方院消磨时间,北方院是个茶楼,里面有一神人,书讲的那是绘声绘色,还会用口技带出当时的场景来,让人身临其境。
最为主要的是,他现在所讲的主人公是身世悲哀连同遭遇都和沈兮很像的,引起了她强烈的共鸣,也就赖着没走了。
两人找了个能够听的清,但又不太显眼的地方,招招手点了盏茶,也让随行的翠儿一同就食,不要分什么主仆之礼。
在这个阶级主义盛行的时代里,她也是像今日在闺房中一般,好说歹说番才使得翠儿安心坐下,和沈兮一同耷拉着脑袋,沉浸在声音的世界里。
“预知详情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的人拍案而下,沈兮这才有空喝起桌上的茶,可惜已经凉了大半。
所以书里的人改变命数了吗?用了什么方法?这是沈兮从刚才便揪着的疑问点,但这讲书的太能宣导和拖沓了,看来还得来多几趟才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伸了伸腰,那个哈欠愣是没打下来,转过身就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兄台可否介意?”
沈兮望了望四周,都已满座,随即摇了摇头:“不介意。”
“多谢这位兄台。”他也点了壶茶,又叫了些点心。
沈兮探身过去搭话:“这书都讲完了,人群也散了大半,你这才迟迟过来?”
“有人来听书,有人则来觅食,鄙人不才,正属后者。”
他品茶的姿势很优雅,一举一动彰显礼数,且他身上总能发出阵阵草药味,不属浓重,实为清香。
沈兮正想在多同他说些什么,却被一声骂骂咧咧的话堵了嘴,她不悦的瞥向声音的源头。
为首的人名曰赵胡,身材魁梧,冷眼横飞,他指着小二的鼻尖畅骂,时不时还重重的推小二脑袋几下。
后头跟着的两位小生,一青衣,一紫袍,也是副看好戏的样子,打起折扇就悠悠的扇了起来。
那个小二许是吓的,也不管对错,合上双掌就跪地求饶。
“赵爷,这次就放过我吧,我万不能出事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可都等着我赡养呢。”
但赵胡哪是心软讲理之辈,冲着他吼了一句:“放?我赵胡放过谁?再说,你的家里有谁同我赵胡有什么关系!”
他抽出侍从的佩刀,在小二面前晃了两晃。
小二见势更是连连磕起头:“赵爷饶命!饶命!小的下次不会这样了,求赵爷饶了小的……”
“起来!”
小二怔怔的看着赵胡。
“本大爷叫你起来!”
小二见他拿刀的手动了动,立马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只是还未站稳,便是一声惨叫,随即人腿分离,引得满棚宾客逃蹿而出。
赤艳的血晕染了整片夜空,就连那弯月,都带着腥红。
“真不知道要这双腿何用,上个菜都那么墨迹。”赵胡的脸上也溅到了血,可他不但不反感,还因此哈哈大笑了起来:“舒坦。”
颤抖着的双眸透着绝望与凄凉,店家小二甚至来不及痛哭便昏死过去。
赵胡身后的紫袍男子扔了刚刚染血的折扇,一脸嫌弃到:“赵胡,下次动手前能否开个口,这扇子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染了血还如何能用?”
赵胡身子低了三分:“对不住,下次定当记得。”
着实是一副欺软怕硬的模样。
在现代有个当兵的老公就是有点不好,跟在身边久了,强大的正义感,除恶感很是容易被燃烧起来。
沈兮握拳,见势就要冲上去,却被同桌的男子死死的按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你没看见吗?”她欲要挣脱,却挣脱不开。
“看见了又如何?”
“天子脚下怎么可以这样草菅人命!王法何在?”
“这赵胡生性残暴,不是你我惹得起的,切莫再去送死。”
“可是……”
“赵胡的姐姐在宫里为妃,父亲又是国公,后面站着的青衣名曰郝茂学,父亲为少傅,还有那紫袍名曰方拓,父亲为太尉。各个都是惹不起的大人物,若是这位兄台能凌驾于他们之上,我便不多加阻挠了,只当你为民除害。”
话闭,他也收回压制她的手。
这血腥味都这么重了,居然还能如此淡定的饮茶。
沈兮望着他不甘不愿的坐了下来,他说的不无道理,她这样无名无分的人的确不该管这闲事。
没出事倒还好,若是出了事,那尚书大人估计也不会舍命保个庶女:“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你是谁?”
“市井草民,小道消息。”
沈兮才不信这八个字,对着他上下探视了番,他究竟是何身份?
“公子。”翠儿拉了拉她的衣肩,已经犯了恶心:“我们能不能快些离开此地?”
考虑到翠儿的这个情况,沈兮也不敢再多待:“那这位仁兄,我们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临出北方院,沈兮还特地回头瞧了他一眼,他却是颇有深意的回望过来:看来真是如某人所料,此女性子过于正义,易冲动行事。
走出了老远,沈兮才猛然拍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既然那位公子识人居多,当时就该拿出画来问问的,没准他知道林瑞在何处呢。
一阵呕吐声传入沈兮的耳里,扰乱了她的思绪,正眼看去,翠儿正扶着邻近的墙根不断干呕,沈兮上前帮着她顺了顺后背:“可好点了?”
“大小姐,您怎都不怕的?”
“所以我能做大小姐啊。”
翠儿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哦。”
“你还真信呐?傻丫头。”沈兮轻笑,若不是不想连累翠儿,她早就跑路了,怎还会留到此时。
她感受得出来,这翠儿是在用真心待她,不同于府邸里的那些人。
“可还能坚持?”
“可以……呕”
看来今晚得给翠儿这丫头弄一碗酸梅汤,压压她眼底这血腥了。
只是,她心里翻起的思愁,怕是无法抑制了:林瑞啊林瑞,你究竟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