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蓝天碧景,万里无云。
神将府内的栀子花借着风摇荡,尽力的将最美的芬芳送去给亭下的男子,他一手执简,一手握茶,眼虽望着简上行写的字,鼻却轻轻品着茶的清香,片刻,一饮入喉。
期间,有人双手供柬,踏圆门而入,本就行色匆匆,见了南陵神将李相权更是加急了脚步,行上礼,毫无怠慢之感:“小人来自尚书府,后日是我家老爷的寿辰,老爷特让小的来邀神将到时别苑一聚。”
话毕,将柬奉置于头。
李相权轻抬手,一旁的护卫清风就动身代自家将军接过:“你回去禀告尚书大人,他的诚邀,我们将军知晓了,若是那日得空,定会前去拜贺。”
“是,小人定当转达,那……”偷着抬头瞄了几分李相权,随后带着畏惧之心又低下了头:“小人这就告退了。”起身,含腰,退了出去。
清风这才将手上的请柬转放在李相权面前:“这徐皖川一向是黜奢崇俭,怎如今这般大肆举办寿宴?”
李相权只瞧了那请柬一眼:“旁人之事,且莫道也。”
“是。”清风退到其旁,见李相权依旧沉溺在书中的字字句句,他这才上前为其添置了新的茶水。
清风虽贵为男子,动作却是极轻,生怕扰了将军看书的雅致,将军这样已经许久了,终日只是饮茶,习武,温书。
若不得宫里召见,他怕是一步也不会迈出自家府邸,这样还如何能结识姑娘?老夫人可是整日盼着抱孙子呢。
思索间,屋檐上悄悄的探上了贼头,乌溜溜的眼正左左右右的洞察着府里的一切,见李相权专心致志,未曾察觉,不免勾笑,几分坏意挂上心怀。
“将军……”清风低吟,却是叫李相权一个手势,将他后半句话给止住了。
接着李相权便取来桌上的糕点,置在手心端详,不过片刻之间,糕点已然从李相权的手中脱落,飞到那贼子的额上,贼子也实属重心不稳,遭此一击,就狠狠地从屋檐上跌落下来。
清风见此,不由的抿嘴偷笑。
“丝~好你个木头,居然敢这样对我。”
原来不是什么贼子,而是他自小到大的石友严玉,人送:风流公子哥。
此刻他是一手扶额一手拿着刚刚砸中他的凶器进来同李相权理论。
“原来是严大公子,我当是窥我府内之文宝的贼子呢。”李相权挂着淡淡的笑。
“有我这么风流倜傥举世无双的贼子吗?你眼让狗给叼了?”
李相权嘴角一抬,只当他后半句说给自己听了:“今日怎跑来我这处避暑了?”
“当然是有事。”他把糕点塞在清风手里:“给,你家将军赏赐你的。”
清风着实无语,拿着那块脏了的糕点站在一旁苦笑。
严玉回身撑开折扇,连连扇了起来,发丝随着风向一前一后的贴着:“今早我去市集闲逛,顺带给你买了些药。”
话毕,从衣兜里掏出两瓶陶瓷小罐,放在李相权的手里。
李相权不禁蹙起眉头:“我尚无病无痛!何须吃药?”
“啧,你不……不那方面不行吗?”严玉放低些许声音,眼神也刻意回避,忽然又起了高调:“这可是偏方啊!花了我不少银子呢。记住,早晚各一粒。”
李相权推了回去:“你整日醉在红尘深处,似乎比我需要。”
“嘿,我这好心被你使作驴肝肺了?”白了他一眼:“不要拉倒,我待会就退了去,省得糟蹋我那银子。”
可事实上,他到最后都没有带走他的那些瓶瓶罐罐,反而日以继夜的替李相权送来更多的奇珍异宝。
“夜来客又造案了,今早清凉河内打捞起一具女尸,衣衫不整,颈后留有梅花印记,你可知晓?!”
“知晓。”李相权终是放下简。
“我听说这夜来客甚是嚣张,只要是他看中的女人,他都要在她的脖子上先留下青色的斜三点,待得手后,那三点便会绚烂成花,鲜艳璀璨。”
“原来除了红颜,你也会关注此等事?”
“还不是因为你这木头在办理此案,关于他的信息我便也过分留意了。”他说到干渴时,随手拿起李相权饮过的茶水就喝:“只是我不明白他辱而杀之的人为何皆是还未出嫁,净高一米六五,右耳上有痣之人。”
“事情总要勘察才能出结果。”
“那这样……”严玉好似有什么了不起的计谋,扭了扭身子,挂满坏笑:“我建议你挨个去看看女子们的后颈,防范于未然。”
这话惹得李相权不出声了,而是直勾勾的盯着他。
他被看得不是滋味,干脆撇过头,视线却不知放在哪里。
“我这挺……挺好的建议啊。”严玉心虚的用指头敲打着自己的膝盖骨:“你不看便不看呗。”
“我曾与他交过手,武功拙劣,不在你之上,只是不知他修的是哪门路数,竟能在危急时刻隐于天地之间。”
“虽说你在夸我,但我的感觉还是不那么好。”严玉正回身子:“你可思量好如何破他幻术了?”
李相权摇了摇头,眼眸中出现了难见的一丝疑虑。
“你怎什么对策也没有,难道任由那夜来客逍遥法外?”
“且只能行一步看一步,如若真的捉不住此人,也只能卸甲还乡,别无他法。”
严玉冷啧了一声,有些愤愤不平。
“要我说,这皇上想要排除异己的心可真够明确的,居然用此事来压制你,逼你交出兵权。”严玉用扇边敲着肩头:“虽说你位尊实危,理应不就也,但眼下朝野纷争,多少祸国殃民的小人都在等你失了权,好早日攻入这池城……单就这点我就恨不得你尽早将夜来客捉拿归案……可这也意味着你李相权不交这兵权,届时皇上心里定会起除你之意……思来择去,这左右都不是个办法啊!”
严玉突然左右看了一眼,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要不你反了吧!”
“莫说混账话。”李相权神情严峻。
“这哪是混账话,你乃天之骄子,本就该坐拥江山。况且……”
“严玉!!!”李相权用话语堵住了他欲要吐出的后半句话:“此事你未说,我也未听。”
严玉才知自己今日失言了,只是他当真觉得不公,本能成就一番伟业的人,为何要为他人摇旗。于是憋屈的坐在一旁。
李相权见他如此,特地将话题一转:“你今日不去红坊了?”
“去,我怎会不去,我不像你,心里没有装着天下,有的只是胭脂俗粉。”他有些缺憾,堵着气往回走:“你李大神将就继续温书,莫要送了。”
“我还是送送。怕你出去,顺手带了只玉如意。”
李相权一句话让严玉刹住了脚,嘴唇象征性的抽动了几下:“啧,我今日是来这讨气的吗?!”
这严玉是礼部侍郎的儿子,倒不是没钱的公子,就是苦于他爹守财奴一个,那钱是一丝一毫别想往外拿,更别说让他肆意挥霍了,所以严玉便会经常性的来找李相权“畅聊”。
李相权执意起身送他,怎料他未走几步又是一个回头:“我这字字句句可都是在担忧你,你可知晓?”
“我自当心领神会,不叫你有所顾虑。”李相权半推半就的将他往府外送,严玉若是在此,很多事情他多半都无法专心致志。
严玉察觉到他的赶客之意,眉目皱起:“你这是要撵我出府了?”
“尚无此意。”
“你分明就是在撵我!……嘿!你这木头居然还上手推我……”
【尚书府】
沈兮的逃跑计划没能够实施成功,主因就是因为张氏和徐清颖。
她是白日败在张氏的魔鬼训练,黑夜败在徐清颖促膝之谈。
且以增进感情为由,多半徐清颖的手里都会端着一碗清热降火的莲子羹,一坐就是整个通宵,每每说上几句话,就夹带一句对不起,眼含晶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沈兮不明所以,追究细问,她又立马止住住话不答,叫沈兮真真聊不下去。
只提到一句:让沈兮替嫁的事她非常抱歉。
沈兮苦笑着安慰:“既然是小时候定下的亲,本就有你我一半,用不着道歉。”
这才了结此事。
但没了徐清颖的打扰,她也是早早的打消了要出府的打算。
只因翠儿随口跟她提及了徐老爷大寿之际宴请八方宾客的名单,其中有她心心念念的神将李相权。
他可不像街道上的那些市井小民,随时想见便就能见到的,如今眼下正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可以借此膜拜一下南陵神将的真容。
多少有些小激动,于是沈兮铁了铁心,真就留到了徐皖川的寿辰之宴。
这一日,尚书府里的女婢,家丁们早早的便开始张罗着,一前一后的忙活,灯笼,寿字,红绸缎,满院高挂。
好生热闹。
徐皖川也换上了较为庄重的衣裳,从早到晚是捋了又捋,务求精神焕发,干净利落。
还有那徐清颖也比平日里艳抹了许多,两只金凤步摇明晃晃的,很是惹眼。
大家显然都是精心装扮过一番才出来见客的。
但只有沈兮她没有,还是穿着寻常的衣服在府里溜达。
倒不是徐老爷没给她准备,而是她一看到那衣服比平日裹的还要多时,就立马摇头放弃了,这么热的天,她可不想自找罪受。
“王员外到访!”庭外家丁高喊,徐皖川一听就急急忙忙的跑出去迎接,这礼数是行了又行,谢是道了又道。
且自第一个宾客到访后,徐皖川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有张氏会偶尔进来帮着梳理,待客。
为避免同客人们碰面,沈兮特意携着翠儿偷偷躲在临近大门的树旁,希望能听见家丁扯着嗓子大声叫唤到李神将的威名。
可是她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眼看着这客人该来的也来的差不多了,家丁就像是吞了枣一般,没有再出声。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失聪了。
“这李神将怎么还没来啊……”沈兮仰着的脖子都有酸痛之感了。
“大小姐可是看上了李神将?”通过这两日的熟络,翠儿也渐渐敢搭些话了。
“看?我可还未看见呢!就是好奇他有没有傲骨天下之风,配不配得起这神将之名。”
“那我们就再等等。”
“如此也不是办法,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沈兮摇摇头,在这样耗时下去,她怕是逃不出去了:“我们先回房。”
翠儿不知沈兮口中的没时间是什么意思,只能犯着糊涂跟上去:“是,大小姐。”
两人紧步往里赶,突然家丁的声音让沈兮刹住了脚:“二皇子到访。”
沈兮的思绪被牵扯到那日的狩猎场,于是回了头,他正接受徐老爷的礼拜,更是好心的伸出手叫他不要多礼。
这徐皖川好大的面子啊,居然能将二皇子也请来?
引起沈兮注意的还有站在那不远处的徐清颖,此刻已是难掩欣喜之情,紧紧握住了贴身婢女香香的手,小小跳跃了两下,任谁看都是红鸾心动,芳心暗许了。
荆凌霄一踏入府邸,徐清颖就亲自上去迎他进正厅,彼此间有说有笑的,并没有注意到站在长廊这边的沈兮。
“我们清颖将来是要嫁给这二皇子的,你还是莫打主意的好。”
阴阳怪气的话飘到她的耳朵里,沈兮不用回身也知道是张氏。
“母亲膈应我了不是,我怎会如此不通事故和清颖抢食?若是清颖真嫁给了这二皇子,我这个当姐姐的自会真心祝福清颖幸福美满的。”
这个张氏整日都会来找沈兮说一些带刺的话,好让沈兮自己找自卑感,起先沈兮敬她年老,不予计较,可现在她倒越来越过分。
凡事有三,这是她从小秉持的最终底线。
待她心善的,她定真心以待,待她毒辣的,她定锱铢必较。
宴会即将开始,宾客皆已落座。
沈兮暗叹一口气:看来这位神将大人今日是不会来了。
那就没什么念想了,趁着府里的人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她可得赶快离开这里。
不然今日位高权重的人如此之多,再加上徐皖川的金口,恐怕到时全南陵的人都要识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