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有人进来,白衣黑发,正是韩凉。
他左手端着一碗乌漆的药汁,右手端着一小碟的蜜饯朝她走过来。
韩凉将东西放到一旁的矮几上,说道:“还觉得哪里有不舒服的么?”
秦久慈四肢都有些麻麻木木的,她指了指心脏的位置,道:“这里有点痛……我这是怎么了?”
韩凉目光陈杂,说道:“太医来看过,说是过于激动导致心律失常、心悸发作。”
秦久慈平平安安的长到这么大,头一次这样疼昏过去,不可置信的说道:“我有心疾?”
“你先前有发作过,或者说有过前兆么?”韩凉问她。
秦久慈想都不想的回道:“没有啊,平日里我身子好的很从来没有这样痛过……我睡了几天?
韩凉道:“你睡了两日有余……先把药吃了吧,略苦,你忍着些,我拿了些你爱吃的蜜饯一会儿喝完药去去苦。”
秦久慈透过窗子看到外面朦朦的天色,说话之间外面又响起一道悠远的响声,风末疏钟,像是来自苍穹的低吟,“外面是怎么了,谁去世了竟鸣丧钟?”
韩凉道:“慈儿,皇上在等你。我去叫凝雪进来给你换衣服吧。”
秦久慈拉过他的衣袖,问道:“是谁?”
韩凉眼睛如若深潭,说道:“慈儿,你身子虚,无论发生什么万万不可太过伤心,知道了么?”“我会一直陪着你。”
秦久慈因为他这句话心就一直沉着,凝雪进来的时候竟穿了一身孝衣,仔细一看眼眶还是红的,后面跟着两个小宫女也着一身白孝,拿着一件同样的孝服朝她走过来,凝雪说道:“殿下,奴婢伺候您宽衣吧。”
“这到底是怎么了?”秦久慈不解,问她,“为何你们人人都是这个样子?是哪位皇亲去世了么?”
凝雪抿着唇没说话,给她额头绑上一条孝带。
秦久慈道:“皇叔年纪大了,内院的太妃娘娘身子也不大好这些我都知道。我虽刚刚发完病,但还没你们想的那么脆弱,还非等着要父皇告诉我么?”
没想到凝雪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哽咽的说道:“殿下,皇后娘娘她……仙逝了!”
……
秦昭帝从马背上得来的天下,戎马半生,即使是做了皇帝平时也一番军人气魄,身姿笔挺不怒自威,一派君王之气。
可现在秦久慈看着他的背影,不在向壮年之时那般凌人,他不知什么时候老了。面上的皱纹一日深过一日,日夜的操劳使他鬓边爬上银霜,白发夹在青丝中尤其的显眼。
听到声音,秦昭帝转过身来,朝她招招手,说道:“温恪,过来。”
秦久慈一步步走上玉阶,高台上摆着一副冰棺,柳皇后的尸身保存的很好,她口中含着一颗秦昭帝千辛万苦搜寻来的定身珠,可报尸身不腐,又加之放在冰棺之中,乍一看不像是死去的人,倒像是睡着了。
柳皇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面颊红润,暗红流纹对襟大袖衫,珐琅彩步摇……正是那日家宴时穿的宫装。
秦久慈带着一身寒露赶过来,此时脸色青白,嘴唇也冻得发紫,她摸着冰棺企图想碰到柳皇后的脸,巨大的打击使她无法思考,她想不通,明明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仔仔细细的叮嘱她的女人怎么就会突然没了呢?
柳皇后的温柔艳丽的脸在她脑海中闪过,与眼前冰冷无温的女人重合到一起,秦久慈猛然间想起来她说的那句:‘你有兄长,有父皇,不要怕。’
那时的秦久慈还没有察觉异常,不知这话竟是离别赠言,还笑嘻嘻的说的‘还有您啊。’
“婉穆在宫中操劳了一辈子,”秦昭帝忽然开口道,嗓音中透着一股子苍老的沙哑,“现下走了倒也清净,总算是不用为了朕劳心劳力了……”
“怎么会这样?”她几乎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这样?母后明明前一刻还嘱咐过我,这有她的爱人,她的孩子,她怎么会舍得离开——!”
”秦昭帝长叹一声,道:“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慈儿,莫要伤心了。”
那种感觉又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黑暗开始朝她围拢,血液在身体里似乎僵住不在流动,耳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全是自己灼心的疼痛顺着心口处传到四肢百骸,身上每一处没有不疼的地方,她逐渐开始的失去意识黑暗如同潮水般的将她淹没了。
……
“朕要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
离着几丈远的地方秦洌和秦澈都能听见秦昭帝的怒吼声。两人急忙进去,内殿中地上跪了一片宫人,围着床幔边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老太医,其中一个三朝老太医说道:“皇上,微臣行医三十载,什么疑难杂症没有见过,恕老臣直言,公主这病……治不了。”
秦昭帝怒极,“你说什么!?你们几个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现在竟然告诉朕无药可医?!连朕的女儿都救不了,朕留着你们还有何用!来人呐,通通给朕拖下去斩——”
“父皇!”秦澈急忙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父皇切莫动怒,世间病因千奇百怪,有太医不知道的病也有情可原,还请父皇三思啊!”
秦洌也劝道:“父皇,切莫因此损伤龙体,阿慈她一定有救的。”
秦昭帝看见他们二人,便不再理会太医,说道:“你们二人来的正好!这帮子庸医,拿什么‘无药可医’的理由来搪塞朕……”
秦洌说道:“父皇,肯定会有办法的,宫中治不得,儿臣现在就下令去寻天下名医,阿慈她福大命大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这话说的还稍稍顺了秦昭帝的心意,他稳了稳心头怒火,说道:“传朕的旨意,招贴皇榜去寻名医,若有人可治好公主,朕赏千金,赐良田,封万户侯!”
怕吵到秦久慈,秦昭帝遣散了一屋子的宫人太医,秦洌的人脉关系广,此时跟着安德海去招贴皇榜全国搜寻名医。秦澈平时只知晓风花雪月,平时也就跟着紫玉走的近,放眼望去朝堂上下竟没几个能说的上话的官员,所以也就没离开,陪着秦昭帝一起守着秦久慈醒过来。
凝雪端上两杯冲泡好的热茶和糕点,进来的时候,秦澈瞧着她的眼睛哭到红肿,许是皇后离世,自家主子又昏迷不醒的缘故,让这个向来沉稳精明的女人失了稳重。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斟酌片刻,开口说道:“父皇,若说名医……咱们宫中便有一个。”
秦昭帝先是丧妻,而后掌上明珠又重病,此时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秦久慈上,着急的很,听了他这话问道:“是何人,你怎么不早说?”
秦澈斟酌的说道:“是那位靖国来的七皇子,韩凉。”
韩凉略懂医术这件事是秦澈在青古城时知道的,虽不知他医术到底如何,但通过秦久慈口中说他‘寻谷魂’之事,下意识的便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的人,不论医术如何,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也是好的,于是他道:“儿臣先前就听说,早在靖国这位质子殿下便是以医术精妙著名,不如叫他来看上一看,对阿慈也没什么坏处。”
秦昭帝虽然谨慎,但此刻却是个十足的热锅蚂蚁,听了他这话也没有深究秦澈是从哪听说的,就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略微一想便答应了。
韩凉此时也着急的很,碍于身份又不能前去看望她的情况到底如何,只得在景兰宫中干着急,后悔当时没有在秦久慈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没有深究她的病因。让顾子青去打探消息,看来是秦昭帝有意隐瞒此事的缘故,只打听到公主在见到皇后遗体后伤心欲绝导致昏厥,其他并未多说。
让他想不到的是秦昭帝会派人过来请他,在路上的时候韩凉才想到,许是秦澈在急病乱投医的皇帝面前说了什么,皇帝这才让他过来瞧一瞧。
秦久慈刚从床上起来不过两个时辰就又倒下了,韩凉到了瑶光殿,也顾不得给皇帝行礼,直直的就朝秦久慈那边给她切脉去了。
床帐外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淡青色的血管隐在皮肤之下若隐若现,韩凉的眉头愈皱愈深,秦澈和秦昭帝的心也随之越来越沉。
韩凉低头看向秦久慈的手,果然不出所料,无名指处有一个殷红的血点。
秦澈开口问道:“怎么了?”
韩凉将她的手放回去,仔仔细细的用寝被盖好,说道:“不是心疾,而是蛊。”
在两人惊讶的神色下,韩凉解释道:“此蛊名曰‘无情’,与‘无忠’‘无忆’并称苗疆三蛊,此蛊以人的喜怒哀乐为食,侵入脑中会吞噬宿主的意识。如若宿主的情绪有过大的波动则会令蛊虫兴奋,继而引起一种类似于心疾的症状。”
秦昭帝皱眉道:“温恪不争不抢,只不过是个公主罢了,是何人会害她?!”
得知内情的秦澈心里也是一惊,柳皇后的‘无忠’,秦久慈的‘无情’,那么下一个中蛊着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