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趴在地上，锦衣卫太监已经放开她退到一边，她的身上还落着几瓣锦帐芙蓉，看起来，带着两分诡异的美丽。
“怎么不说话了？”时妤昭看着她躺在地上轻颤，嘴角一挑，在满堂锦帐芙蓉的衬托下，竟带着三分妖冶三分阴戾。
海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仿佛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如走马灯般在脑中一一回放。
上林苑接风宴，那高鼻深目的男子对自己投来的充满兴味的目光，那些公主在看见自己之后，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还有座上的摄政王，看着自己不动声色的模样……
然后周围的场景一变，一片虚无之中只剩下她和那端坐高台之上的摄政王，之后周身开满艳红的锦帐芙蓉，紧接着扑面而来一大把的牡丹花瓣，落了她满脸满身，仿佛就像她未曾流出的血……
然这边时妤昭还不曾收手，突然偏殿的门被人敲响，三长一短，时妤昭动作一顿，眉间微紧，才才打算起身离开这里，紧闭的大门却突然叫人打开。
一身朱红官袍的裴昀站在门前，逆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的脸。
时妤昭被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眯了眯眼，看到门前站着的裴昀之时，眸光下意识地一冷，随后便勾了勾唇，笑得同往日并无二致。
“丞相今日有何要事，竟寻孤寻得这般着急？都等不及着人通报？”
裴昀站在门口，看着入目刺眼的红，再看着那几个眉清目秀站在四周的太监，之后便将目光落在众人中间蜷缩着的海棠身上。
他从来不曾想过，当年的那个小女孩，竟就是如今这个蜷缩在偏殿之中的小小女官，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找过幼时在清河碰上过的那个姑娘，只是也没多放心思，只想着两人到底是共患难的，若能找到，结交一番也是不错，若找不到，也就是没那个缘分。
谁知道突然之间就有人来让他救她一命，说是就看在幼时，他们曾共落贼窝，海棠同他一起逃跑，还替他引开贼人注意力的份上。
可是她如今……
得罪的是摄政王……
“丞相这是怎么了？怎的就站在那儿，不说话呢？”时妤昭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海棠身上，眸光几闪，起身绕过海棠，站到裴昀跟前，“而且……丞相今日怎的就这般火急火燎地，连这儿都毫不顾忌，直接就闯？”
裴昀这才抬眸去看时妤昭，然她依旧是那样清清冷冷的眉眼，虽嘴角微挑含笑，看起来，却没多少笑意在里头。
“臣只是一时心急，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时妤昭眉梢一挑，“你知道，孤向来舍不得罚你，不过你今日……可是有些过了，若是没能给孤一个解释，这回，孤就是不罚你，也要好好教育你一顿。”
裴昀的眸光又落到时妤昭的身后，海棠的身上并无血迹，然而整个人只是蜷缩在那里，微微轻颤。
眼前趴在地上的女子仿佛又同当年的小女孩重合到一起，他见她的最后一眼，她也是这样趴在地上，生死未卜的样子。
若不是那人提及当年，他今日也不会进宫，他同时妤昭到底是……
“臣今日前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成全。”半晌，裴昀垂眸敛了敛神色，便抬头又去看时妤昭，只是眸光已经沉静温润，就连嘴角，都微微含笑。
时妤昭点头，“说吧。”
“臣想向海棠替殿下求个恩典，饶她一命，放她出宫去。”
音落，裴昀便感觉到面前站着的人周身气息一冷，垂着眼等了半晌，这才听到她意味不明的声音响起，“丞相是用什么身份，来同孤，求这个人情？”
“臣……”
时妤昭眸光微转，“丞相历来避孤之不及，孤从不曾见丞相来见孤时，有这般着急的时候，如今却不管不顾地直往这偏殿而来，裴昀……你是不是就是仗着，孤不会罚你？”
裴昀抿了抿嘴角，不语。
时妤昭看了他片刻，突然便缓缓地笑了起来，一点点扯开的笑意，带着几分意味难明，裴昀不知为何有些心头空落，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慌，眼睫轻颤，想抬头去看她，却又不敢。
时妤昭看着他，问道，“若是孤今日，不放了她呢？丞相又要如何？”
裴昀依旧垂着眼，“那臣，只能跪在这门前，以赎罪愆。”
“以赎罪愆？”时妤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意又渐渐加深，“什么罪愆？孤吗？反正孤的手上，也不止这一条人命了，若要赎罪，只怕丞相的手上，也不比孤干净多少吧？如今却说要赎罪？替谁赎罪？赎什么罪？”
裴昀只顿了顿，嘴唇微动，却依旧没说出什么话来，时妤昭就那么看着他，仿佛是笑够了，时妤昭的面色突然一冷，“裴昀，你凭什么来威胁孤？用你自己来威胁孤，你倒是能耐了啊。”
“臣不敢。”
“你不敢？”时妤昭尾音一挑，“这世上，孤还真不知道，有什么，是裴相爷还不敢的事情，今日既然丞相意思决绝，那么孤也将话放在这里，海棠的命，孤是一定不会留下的。”
“殿下！”裴昀抬头，然目光触及她平淡无波的眼神时，微微一愣，便不知还要如何开口。
时妤昭转身背对着他，“裴昀，你该知道，孤要的人命，还从来没有谁能够从孤的手里将人救下来。”
然后抬脚就要进去，可还没走上两步，就听到身后人平静的声音响起，“那若是臣，一定要救呢？”
“你怎么救？”时妤昭微微偏过头，“莫不是想从孤这昭阳宫里，直接将人带走？”
“臣不敢。”
“那你意欲如何？”
“韩姑娘于臣而言乃臣遍寻数年的故人，臣也是今日方才得知此事，韩姑娘于臣有恩，臣不能见死不救，然若是殿下执意要她的命，未报恩情，臣也只能奉血还恩。”
时妤昭动作一顿，然站在原地许久，虽不曾往前，却也不曾回头，背对着裴昀，看着面前的海棠，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摩挲，然后猛地掐住自己的虎口，像是突然就放开了，时妤昭嘴角一挑，“丞相要如何报恩，是丞相的事情，孤要如何处决一个女官，那是孤的事情，同丞相两不相干，丞相若是执意要报恩，孤也阻拦不得，只不过孤倒是不知道，丞相竟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今儿个倒是叫孤开了眼界。”
然后脚步不停，直接回到了交椅之上，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微微抬手示意门边的两名太监关门，这间偏殿，还真不适合见光呢，一见光，就让人恶心。
“动手。”
“是。”
待锦衣卫的人将地上已经没有动静的人拖走的时候，时妤昭还坐在交椅之上，垂着眼，指尖微微摩挲着交椅上的雕花，然后便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殿下，丞相还在外头，自殿下关门起，丞相的手上便每隔一刻钟多一道伤。”
时妤昭依旧纹丝不动，只是顿了顿，便问了句，“谁给他的匕首？”
那人垂了眼，“丞相入宫向来不曾搜身，是以……该是丞相自己带来的。”
时妤昭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又在交椅上坐了片刻，这才挥退几名锦衣卫太监，领着粉墨和蓝殷出了门。
裴昀果然如他所说还在门口，只是左手的手臂上已经伤痕满满，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淌。时妤昭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眼去看他的脸，微微苍白，全无风流。
时妤昭仿佛感觉到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坚持的事情就是个笑话，面前的这个男人，即便是当初她是想利用裴家，可这些年，她自问若不是真心，如何坚持到现在？可是他们这样的人，若是要说真心，岂不是太可笑了些？
就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已经分不清，她对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是现在面前的人在很明白地告诉自己，他对她，果真是没什么情谊的，许是有那么一丝半缕的，可是这些年他对自己的抱怨自己不是不知道，他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他待谁都不尽心，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当真为了别人，来伤害自己。
甚至以此要挟。
时妤昭垂下眼睑，弯了弯涂着艳红口脂的唇，随后便领着粉墨同蓝殷离开，“丞相不必等了，人已经死了拖下去处理干净了，丞相若是还想留在这里报恩……那丞相便随意吧，孤就不奉陪了。”
裴昀站在原地，感受着左手的鲜血淋漓，然后想着方才她自自己身旁走过的时候，带起的一丝凉意，仿佛有什么散去抓不牢，抓不住，心慌惶恐，不是为了海棠，即便是他可惜自己来晚一步，可惜自己不能救她，可是听到她当真死了的时候，他看着时妤昭，却心慌更甚。
而一步步离开偏殿的时妤昭面色冷清，蓝殷同粉墨跟在她身后，也不敢随意出声，她们都知道，方才的那一刻，殿下究竟做出了怎样的决定……